第七十九章 第二弓 (第2/2页)
—— 就是按下去。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
引擎点了。
船 —— 弹了。
和上次一样 —— 侧推。太阳的引力在侧面拉,引擎在侧面推。两个力 —— 合在一起 —— 甩。
可这次 —— 力更大。大两倍半。人被按在椅背上 —— 比上次狠。陆铸的肋骨响过 —— 这次,拾风的肋骨也响了。“嘎“ 一声 —— 不是断了,是骨缝响了。他的牙咬着 —— 太阳穴突突跳。眼前 —— 白了。不是黑 —— 白。上次加速,舷窗的星光变成了线。这次 —— 星光不是线了。是面。整个舷窗 —— 一片白光。所有的星 —— 拉成了面。白面 —— 铺满了整个视野。像有人把一块白布 —— 蒙在了舷窗上。星看不见了 —— 可星在。白布后面是星。看不见 —— 可知道在。就像布包 —— 关在格里。看不见 —— 可知道在。
“四十秒。“ 梁澈的声音 —— 从白光里传出来。压着 —— 闷着。可听见了。
四十秒 —— 比上次的三十秒多了十秒。十秒 —— 在加速度里,像十年。每一秒 —— 都在被按着。被挤着。肋骨、脊椎、肩膀 —— 全被挤着。拾风的手 —— 攥着扶手。攥得指节白 —— 血都压走了。指甲陷进了铁扶手 —— 留了五道痕。铁 —— 软了?不。是指甲硬了。加速度把人压到极限 —— 指甲也硬了。人硬到极致 —— 指甲就成铁了。
四十秒 —— 过去了。
引擎关了。
推力没了。人 —— 轻了。安全带松了。所有人 —— 喘。喘 —— 是活着。活着 —— 就过了。
“过了。“ 梁澈说。声音哑了 —— 被压了四十秒。他看了一眼导航台 —— 数据变了。船速 —— 从六十,跳到了一百五十二。
“一百五十二公里每秒。“ 他说。声音稳了 —— 不抖了。数据稳了 —— 人就稳了。“弹弓加速 —— 成功。航线偏差 —— 零点零三。“
“零点零三?“ 拾风问。他松开了扶手 —— 手指僵了。他活动了一下 —— 攥了松,松了攥。三次。血回来了。血回来了 —— 手就是手了。刚才 —— 手不是手,是铁。铁攥着铁。现在 —— 手有血。有血 —— 就是活的。
“零点零三 —— 几乎为零。“ 梁澈说,“比上次还准。上次的弹弓 —— 偏差零。这次的 —— 零点零三。可零点零三 —— 在下一程的路上,偏不到一千公里。一千公里 —— 在太空中 —— 不算什么。“
“行。“ 拾风说。
他松开了安全带 —— 飘了起来。失重 —— 又回来了。弹弓之后 —— 惯性飞行。没有推力,没有引力。轻。轻 —— 是弹弓给的。弹完了 —— 船自己走。自己走 —— 走了十四年 —— 到第三弓。
他飘到舷窗旁边 —— 往外看。
太阳 —— 在身后。更小了。上次弹弓 —— 太阳指甲盖大。这次 —— 针尖大。一个橘红色的针尖 —— 在黑天里亮着。针尖 —— 也是光。光 —— 就是家。家在身后 —— 小成针尖。可还在。
前方 —— 新星。比上次亮了。上次发现它的时候 —— 一颗白点。现在 —— 大了一圈。不是近了 —— 是它自己在变亮。变星 —— 还在爆发。爆发了两年 —— 还在爆。它不累?星不怕累 —— 怕灭。没灭 —— 就亮。亮 —— 就照着路。
“路标 —— 还在。“ 老海趴在旁边说,“在前方。偏左五度。和梁先生算的一样。“
“调。“ 拾风说。
阿石在导航台 —— 调了旋钮。船轻轻转了 —— 五度。转完了 —— 新星在正前方了。正前方 —— 正对着船头。船头 —— 对着星。星 —— 对着家。
“偏左五度 —— 已调。正对路标。“ 阿石报告。声音不大 —— 可清楚。和梁澈报的一样。梁澈在旁边听着 —— 点了点头。他的学生 —— 报得对了。学生报对了 —— 老师就放心了。放心 —— 就是老了。老了 —— 可放心了。放心的老 —— 不慌。
“陈灯 —— 记。“ 拾风说。
陈灯写:
“第十九年。第二弹弓点。弹弓加速成功。船速 —— 一百五十二公里每秒。航线偏差 —— 零点零三。已调 —— 正对路标新星。全员安全。无伤。“
她写完了。抬头 —— 看了看拾风。拾风站在舷窗旁边。他二十九了 —— 在船长座上坐了九年。他的脸 —— 不像二十九的。老了 —— 比二十九老。天上的人老得快。可他的眼睛 —— 年轻。亮 —— 和陆铸一样的亮。不是年轻人的亮 —— 是铁的亮。铁烧到最热 —— 亮。亮了 —— 有力。有力 —— 就能走。
“还剩多少路?“ 他问梁澈。
“第三弹弓点 —— 还有十四年。“ 梁澈说,“到了第三弹弓 —— 最后一段。最后一段 —— 十四年。加起来 —— 二十八年。“
“二十八年。“ 拾风念了一遍。
二十八年 —— 他五十七。阿石 —— 六十。苏苗 —— 六十。周铁柱 —— 八十。温医生 —— 七十多。老海 —— 九十七。老海 —— 九十七了。九十七 —— 走不到第三弓了。走不到 —— 可他还在看太阳。看一天是一天。看太阳的人不怕走不到 —— 他看的是太阳,不是路。太阳在 —— 他就看。
“走不完。“ 拾风说。不是丧气 —— 是事实。二十八年 —— 这一代人走不完。走不完 —— 是命。命 —— 不是认。是算。算明白了 —— 就安排。安排好了 —— 就不慌。
“走不完 —— 交给下一代。“ 梁澈说,“第三代。“
“第三代 —— 在哪儿?“ 拾风问。
梁澈看了他一眼。然后 —— 看了看舱里的十个人。
“你 —— 还没成家。“ 梁澈说。
拾风愣了。
“成家?“ 他问。这个词 —— 在船上已经十九年没人说过了。船上没有家 —— 只有船。可梁澈说了 —— 成家。船 —— 不是家。船是走路的脚。家 —— 是脚要回的地方。船走了十九年 —— 脚没歇过。脚 —— 得有个地方歇。歇的地方 —— 叫家。
“走三代 —— 得有第三代。“ 梁澈说,“第三代 —— 得有人生。船上 —— 有男有女。温医生 —— 教了陈灯种药。陈灯 —— 三十八了。苏苗 —— 三十二。都年轻。都 ——“
他停了。
“都该有孩子了。“ 他说。声音轻了 —— 像说一件不太好开口的事。可他说了。天基三十年的人 —— 不绕弯。弯了 —— 不是他。孩子不是生出来的 —— 孩子是路。路走不完 —— 孩子接着走。孩子是下一段路的脚 —— 得早生。生晚了 —— 脚软了。脚软了 —— 走不动了。
拾风没说话。他看着舷窗 —— 新星在前方。路标在前方。路 —— 在前面。可路不只前面 —— 路也在身边。身边 —— 有人。人 —— 得有下一代。下一代 —— 得有人生。路 —— 不能断在人这一代。断了 —— 前十九年就白走了。白走了 —— 对不起给布包的人。对不起攥布包的人。对不起 —— 陆铸。
“想了。“ 他说。两个字。和陆铸一样 —— 好就是好,不说第二遍。
灯关了。晚上。
拾风躺在船长座上。闭着眼。泵在转 —— 嗡嗡的。船在飞 —— 一百五十二公里每秒。新星在前方 —— 亮着。
他的手 —— 放在扶手上。扶手格里 —— 布包。陆铸的布包。十九年了。
他想起了陆铸的一句话。陆铸说过 ——“走星海的人,得有回去的地方。哪怕回不去 —— 也得有。“
回去的地方 —— 地球。可地球 —— 看不见了。太阳 —— 针尖大。地球 —— 在太阳旁边。更小 —— 看不见。
可地球 —— 在。
他的手 —— 放在扶手格上。格子里 —— 布包。布包 —— 地球的种子。地球的种子 —— 在天上。在天上 —— 暖着。
暖着 —— 就活着。活着 —— 就走着。
走。往新星走。走到第三弹弓。走到最后一段。走到 —— 路走完了。
走完了 —— 就到家了。
家 —— 在前方。家 —— 也在身边。身边 —— 有人。有人 —— 就有家。有家 —— 就走得动。走得动 —— 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