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比丘尼悟觉 (第1/2页)
“各走各的路”这句话,是苏春棠自己说的。
说出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做得到。
头一个月,还行。她照旧买菜,做饭,看书。赵思远周末回来,母子两个吃饭,娃儿看她的气色好了很多,说:“妈,你最近像变了个人。”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说不好。”赵思远扒着饭,“就是……松了。”
松了。她晓得娃儿说的是对的。扣子归土了。那一夜,把三十多年的话都说完了,人确实松了。
可是第二个月,不对了。
她开始想他。
不是年轻时候那种想,火烧火燎的。是一种很安静的想——安静得可怕。炒菜的时候想:这个回锅肉,他吃得惯不?看电视的时候想:这个新闻,他看了要咋个说?夜里睡不着,她摸出手机,点开他的对话框,打一行字,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身子的账,清了。心愿,了了。
心,反倒更放不下了。
她这才明白一个道理:三十几年,她靠“见不着”活着,把那个人供在命的最深处,供成一盏灯。如今见了,碰了,灯落了地——她才发现,灯不是供的,是要点的。点过了,就再也吹不熄了。
六月的一天,她在电视上看到一个纪录片,讲五台山。
讲到一个叫普寿寺的地方,尼众道场,上千个比丘尼,晨钟暮鼓,诵经的声音,隔着电视屏幕,一波一波地传过来。
她坐在那儿,听住了。
第二天,她跟赵思远说,要出去旅游。娃儿问她去哪儿,她说山西,五台山。娃儿笑了:“妈,你年轻时在山西待了那么多年,还没待够啊?”
“那时候是过日子。”她说,“这回,是去看一看。”
普寿寺在五台山的深处。黄墙,青瓦,柏树。她本来是游客,站在大殿外头听诵经,听着听着,不走动了。
那诵经声,几百个女声,齐齐的,不高,像水,从她头顶上漫过去。
她在那儿站了一个时辰。一个知客师父过来,轻声问她可是有啥子事。她说,想在这里住几天,做居士,可以不可以。师父看了她一会儿,说可以,寺院有挂单处。
一住,住了三个月。
每天四点半起,上殿,诵经,过堂,出坡——扫地,择菜,洗碗。她的铺位在居士楼,六个人一间。同屋的老居士问她从哪儿来,她说四川;问她做啥子的,她说,退休工人。
没人晓得她当过市长,坐过牢。在这里,她就是一个灰扑扑的四川老太太。
奇怪的是,那颗空了好多年的心,在这晨钟暮鼓里,一点一点,有了着落。
她渐渐明白这是为啥子。监狱里,日子是被管住的,不用扛。寺里,日子是被放下的,不用争。她这一辈子,扛也扛过了,争也争过了。扛到头,一身罪;争到头,一场空。原来命这个东西,扛也扛不动,争也争不来。
七月十五,盂兰盆节,寺里放焰口,超度亡魂。
她跪在居士堆里,听经声大作。忽然之间,她想起了她命里的那些亡人:苏守成,王桂兰,雷老虎,赵大年,钱满仓,孙铁柱,雷二狗——
一个个,从她眼前过去。
她给他们,一个人,磕了一个头。
磕到雷老虎的时候,她停了很久,还是磕下去了。这个男人强占了她,毁了她前半生,她杀了他。三十几年,她恨他。可今夜,在这满殿的经声里,她忽然恨不动了。
都过去了。恩的,仇的,都成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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