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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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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九章「桥上」 (第2/2页)

鼻酸。

    他吸了吸鼻子,接着往下戳:

    “我想拍一部关于我自己的片子。”

    打完这句,他盯着看。

    太矫情了?太像文艺青年发病?

    他又加了一句,删了,又改,最后只留了前半句。光标在句尾一闪一闪。

    然后他按了“保存”。

    没有标题。没有导出。没有发朋友圈。甚至没存进云。

    就是点了一下那个软绵绵的“保存”按钮。像把一粒种子摁进冻土里,也不管它明年发不发芽。

    手机又黑了。5%的电,省着点,也许还能撑到回酒店打个车。

    但他觉得刚才那几行字,比赵鹏程发布会上循环播放的《大河》混剪,比苏眠那本卖了几万册的书,都比他这辈子所有作品加起来都真一点。因为这是唯一一个没经过别人剪辑的镜头——虽然只是一行字。

    他长出一口气,把烟头按灭在桥栏杆的铆钉上。铁锈簌簌往下掉,蹭在指尖,像血痂。

    天这会儿彻底暗透了。

    山那边最后一抹红光沉底了,像硬币沉进深井。黄河水上的金红火焰熄灭了,水面变成一种粘稠的深灰,再往后是墨黑。风更凶了,像刀子往脖子里灌。游客早没了,连路灯下的飞虫都歇了。

    他拢了拢外套,转身。

    该走了。回旅馆,订票,去哪?不知道。先离开这座桥吧。

    刚迈开步子,身后传来一声:

    “顾老师?”

    声音很轻。

    被风一刮,几乎以为是钢索热胀冷缩的**,或者是自己耳鸣。

    但他站住了。

    那个称呼。

    “顾老师”。

    北京没人这么叫了,圈子里都叫“顾导”,带点阴阳怪气就是“顾大师”。老周叫“顾导”,赵鹏程叫“老顾”。只有学校里的小孩,或者……很多年前的苏眠,第一次给他发邮件,抬头写“致顾老师”。

    他没敢回头。

    怕是幻听。人在绝境里容易听幻觉。

    脚步声近了。不急,不重,帆布鞋底蹭着木板,嘎吱——嘎吱——一下一下,从桥那头往这边来。

    顾明远像被钉在原地,血液轰地一下冲上耳朵,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心跳,擂鼓一样。

    那人走得慢,但稳。

    影子先投过来的。路灯把一道瘦长的影子铺在他脚前,逆着光,毛茸茸的边缘。

    他慢慢、慢慢地转过身。

    桥很长。宫灯一盏一盏往后排,尽头那端站着一个身影。

    瘦小。裹在一件宽大的白色羽绒服里,帽子没戴,短发被风吹得乱糟糟地炸着。背着一个硕大的登山包,带子勒在肩上,显得人更薄。手里好像还拎着个塑料袋,装着矿泉水还是别的。

    那人停在离他十几米远的地方。

    风把她的刘海全吹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眼睛。

    眼睛没笑。也没凶。就是一种……耗尽了所有力气后,连惊讶都懒得演的疲惫。像一盏油快干了的灯,火苗还在,但光已经温吞了。

    顾明远看着她。

    苏眠。

    不是书封面上那个眼神灼人的女作家,不是茶室里掷地有声的质问者。

    是眼前这个,脸颊凹进去,下巴尖得戳人,嘴唇干得起皮,站在兰州冬夜的黄河铁桥上,拎着超市塑料袋的,活生生的女人。

    他以为她回南方了,或者躲在哪个海岛写新书了。

    他以为这辈子再见她,只能在法庭传票或者八卦头条里。

    “……”他想叫她名字,嗓子却像被棉花堵住,只发出个气音。

    苏眠先动了。

    她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刚好能看清彼此眼里的红血丝,又不至于太近让人想抱。

    “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她说。声音哑,带点兰州干燥气候里的涩。

    顾明远终于找回了声带:“……我也没想到。”

    真的没想到。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这桥上该空的,偏偏站了她。

    两人都不说话了。

    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像个调皮的孩子,推一下他的胳膊,拽一下她的帽绳。

    桥下的水声轰隆隆,衬得沉默震耳欲聋。

    苏眠的目光越过他肩膀,看那根刻了字的栏杆:“你也看见那句话了?”

    顾明远顺着看过去:“嗯。”

    “我刻的。”她说,很随意,像说今天晚饭吃的面。

    顾明远猛地转头看她。

    苏眠耸耸肩,拍拍包:“前天下午。借了店主一把瑞士军刀。刻歪了,手酸。”

    倦鸟归处,即是吾乡。

    原来不是路人甲。

    是她。在他来之前,把这句绝望的注脚,提前刻在了他必经的路上。

    “字丑。”顾明远憋出一句。

    苏眠居然笑了。嘴角轻轻一挑,梨涡只陷下去半边,很快又平了:“本来想刻‘顾明远是大混蛋’,太长,刻不下。”

    气氛松了一瞬。

    像绷紧的弦,被手指轻轻拨了一下,没断,响了声嗡鸣。

    顾明远低下头,看她脚上的鞋。一双脏脏的白色运动鞋,鞋帮子溅了泥点。这姑娘以前非高跟不穿,说“气场是鞋跟给的”。现在……

    “你住哪?”他问。

    “下游。小旅馆。三十块钱一晚那种。”苏眠答得坦然,“没热水,但老板娘给的茶叶蛋挺好吃。”

    “来多久了?”

    “一周。明天走。”

    “去哪?”

    “不知道。”她顿了顿,“可能顺着河往下走。也可能回不去北京了。”

    顾明远想起陈墨说的“她写完这本书后再也没笑过”,想起笔记本里那句“我来黄河边,是因为他,离开也是因为他”。他张了张嘴,想问“是因为躲我吗”,又咽回去。

    苏眠却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

    她侧过身,和他并排靠着栏杆,面朝河水。白色外套袖口磨起球了,露出的手腕上,那串红绳手链还在,褪了色。

    “别瞎猜。”她看着黑沉沉的水面,“我来兰州,不是找你。是逃。”

    “逃什么?”

    “逃书。逃评论。逃赵鹏程助理每天发的微信。”她把手插回兜里,缩了缩脖子,“主要是逃我自己。书印出来那天我才发现,我把自己写成个怨妇了。恶心。”

    顾明远喉咙发紧:“陈编辑告诉我了。说你想撤稿。”

    “嗯。没撤成。”苏眠语气平淡得像说别人的事,“赵鹏程说违约金够买我全家命。我想了想,算了。我命贱,不值那么多。”

    她转过头,第一次认真地看他:“顾明远,你知道吗,我来黄河边,是因为你那篇散文。你写十五岁趴在羊皮筏子上,觉得黄河能把你带到天上去。我想看看,那个觉得能被黄河带走的少年,是不是真死透了。”

    顾明远没说话。

    他没法说自己就是那个少年,又不是。

    夜色浓得化不开。

    桥上只剩他俩,像柳宗元诗里那两个不存在的钓翁,一个在岸上一个在水里。

    苏眠忽然动了动,从羽绒服内袋掏出个小本子——不是之前给店主留的那本,是巴掌大的随身本。她翻了几页,指尖停住。

    “书里后记那段,被删掉的。”她没看他,对着河水说,“我走之前,重写了一遍。很短。你要听吗?”

    顾明远喉咙里滚出一个字:“……要。”

    苏眠清了清嗓子。没拿腔拿调,就平常说话,一句一句,字砸进水里那种:

    “顾明远,这本书不是给你的。是给我自己的。

    写完它,我就把你从我的身体里取出来了。

    像拔一颗烂牙,疼,但拔完就不发炎了。

    你自由了。我也是。

    以后河还流,天还亮,你别谢我,也别恨我。

    就这样吧。”

    念完,她合上本子。

    风吹得纸页哗啦响,她按住。

    河水依旧轰隆,像在给这几句话盖棺定论。

    顾明远眼眶热得发烫。他拼命仰头看灯,想把那点湿气压回去。他这辈子听过无数颁奖词、悼词、批判词,没一句比这四十字重。拔一颗烂牙。对,他就是那颗烂牙,蛀空了苏眠最好的几年,最后被生活这把钳子拔出来,扔进垃圾堆。

    “苏眠。”他叫她名字,声音抖。

    “别道歉。”她打断,抬手摆了摆,“道歉最没劲了。你当年不拦着我写,我现在也不拦着你烂。”

    天彻底黑透了。

    路灯的光晕里,浮尘像小雪粒子在飘。兰州的冬天,干冷,但今晚好像要下点什么了。

    苏眠把本子塞回去,拍拍包带子:“走了。困了。”

    她真的转身往回走,朝桥南头。

    走了五六步,忽然停住。

    没回头,背对着他,白色身影在光里融了一半。

    “顾明远。”

    “嗯。”

    “别回北京了。”

    他没吭声。

    “留这儿。或者去更远的地方。去新疆,去西藏,去没人认识你的野地。”她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楚,“但别回去。赵鹏程在那儿给你搭了台子,回去你就得上去演。演到你死。”

    说完,她迈步走快了。

    帆布鞋底嘎吱嘎吱,越来越远。

    顾明远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追。

    他看着她的背影变小,变模糊,最后消失在桥头那团昏黄的路灯雾气里。像一滴墨滴进河里,散了。

    他没动。

    桥空了。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只剩他和一整夜的风。

    他后来怎么回的旅馆?不知道。只记得那天夜里他没睡,坐在铁桥台阶上,看着对岸白塔山的灯一盏盏熄,最后只剩几点鬼火似的路灯。黄河在脚下流了一整夜,流得又急又凶,像要把桥底掏空。

    他想起苏眠刻的那句话。

    又想起自己备忘录里那句。

    两句话叠在一起,像两个残缺的底片,勉强曝出一点光。

    第二天天亮,他退房。

    没去机场,也没买票南下。

    他让司机往上游开。

    开出市区,开出景区,开出柏油路,往黄土塬深处去。

    司机问:“去哪达?”

    他想了想,说出一个村名。地图上早没了,但他记得。

    那是他爹埋船桨的地方,是他十六岁发誓要“让全世界看到”的地方。

    倦鸟归处,不一定是吾乡。

    但总得先回到那片土里,看看根烂没烂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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