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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少年游 第十四章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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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少年游 第十四章琴声 (第2/2页)

。

    那天彩排结束以后,她一个人坐在礼堂最后一排,等其他人走得差不多了才告诉江遥,自己最近一上台就觉得喘不过气,手心全是汗。去年朗诵时没有这样,这一次却不知道为什么,越接近正式演出越严重。她甚至梦见自己站在台上突然一个字都不认识,全校人都在下面看。

    江遥没有马上劝她坚持。

    原既白第一反应却是:“你去年不是上过台吗?”

    周宁说:“我知道。”

    “那说明你能上。”

    “知道能上,和现在不怕不是一回事。”

    原既白一下安静。

    他很快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完全没用的话。

    这和奶奶中风以后别人告诉他“肯定会好起来”有点像——善意是真的,可一个结论如果绕开了对方正在经历的东西,并不会自动变成帮助。

    江遥问周宁:“你最怕哪一刻?”

    周宁想了很久,说不是开口以后,而是站在幕布后面,听主持人报节目名,知道马上轮到自己,却什么也不能做的那几十秒。

    第二天下午,江遥把三个人都叫到礼堂。

    她没有让周宁反复朗诵,而是坐到钢琴前,让她站在幕布后面。然后随便弹一段,停下,模拟主持人的声音:“下面请欣赏——”

    周宁立刻骂她。

    江遥却笑,说今天不演,只练这几十秒。

    第一遍,周宁还是紧张。

    第二遍稍好。

    第三遍江遥故意把报幕拖得特别长,长到周宁自己先笑出来。后来原既白也加入,陈野听说以后更是自告奋勇当主持人,每次都把节目名称改得荒唐无比。有一次他说:“下面请欣赏,由我校著名艺术家周宁带来的年度巨作,如果失败请大家假装没看见。”周宁在幕布后面笑到完全没办法紧张。

    一个星期里,他们没有解决“害怕上台”这件事。

    只是让害怕不再那么陌生。

    正式演出那天,礼堂坐满了人。

    陈野的吉他节目排在前面。他真的只会那几个和弦,却靠一张脸和极强的自信把整首歌唱完,中间甚至弹错一次,台下有人笑,他自己也笑,随后继续弹,最后掌声居然很大。他下台以后第一句话就是问原既白:“看见没有,这就叫舞台控制力。”

    原既白说:“你第二段错了。”

    陈野看着他,半天只说出一句:“你这种人真不适合鼓励别人。”

    轮到他们节目时,周宁站在幕布后面,脸色果然白了一点。

    主持人已经在报幕。

    原既白站在她旁边,忽然想起排练那些荒唐版本,低声说:“至少今天陈野不是主持。”

    周宁愣了一下,笑出了声。

    那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气好像终于松开。

    幕布拉开。

    江遥先走到钢琴前坐下。

    礼堂灯光压暗,只留下一束暖光。她今天穿了一条很简单的白裙子,头发扎起来,没有任何平时那种故意捣乱的样子。第一串琴声出来时,原既白站在侧面,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既熟悉又陌生。

    他已经听过她排练几十次。

    可真正面对几百个人,她弹得和排练都不一样。

    开始更慢。

    几个音之间留出了更大的空隙。

    周宁开口以后,她又一点点把节奏托起来。没有炫技,也没有刻意抢存在感。原既白甚至第一次清楚地听见,所谓伴奏真正重要的时候,可能恰恰是让另一个人的声音变得更完整。

    中段轮到他。

    他没有数时间。

    只是听。

    周宁最后一个字落下,钢琴低音轻轻收住,那一刻他自然知道该开口了。

    节目快结束时,意外真的发生了。

    不是周宁忘词。

    是礼堂的麦克风突然断了。

    她正在读最后一段,声音一下消失。前排还能听见,后排立刻开始有轻微骚动。负责音响的老师在侧台急着检查线路,周宁整个人明显僵住。

    只有钢琴还在响。

    因为它根本不需要电。

    江遥没有停。

    她看了一眼周宁,手上的声音却忽然变轻,原本准备铺满的一串和弦被她减掉大半,只留下很简单的低音和几个间隔很远的高音。

    整个礼堂慢慢安静下来。

    周宁抬头看了一眼台下。

    然后没有等麦克风恢复。

    她用自己的声音继续读。

    最开始不够响。

    前排的人先听见,后排的人为了听清,自然也安静下来。原既白站在另一侧,看见周宁的肩膀慢慢放松,又看见江遥没有看谱,始终跟着她的语速走。周宁某一句停得比排练长,江遥便等;下一句忽然加快,琴声也跟着往前。

    最后一行诗落下时,整个礼堂安静了两三秒。

    随后掌声才起来。

    比前面任何一次彩排都好。

    下台以后,周宁第一件事不是高兴,而是腿软,直接靠在墙上说:“吓死我了。”

    江遥笑着抱了她一下。

    原既白说:“但是你没停。”

    周宁喘着气看他:“你现在这句还算人话。”

    几个人一起笑。

    当天晚上,节目得了一等奖。

    陈野坚持认为自己的吉他节目没得奖属于评委审美问题,直到回宿舍都在分析比赛制度。原既白却没有太在意名次。他脑子里一直停着一个画面:麦克风坏掉以后,江遥没有去补救设备,也没有试图把琴弹得更响,而是恰恰相反,把自己的声音减了下来。

    这件事让他想了很久。

    第二天下午,他又去了那间排练室。

    江遥一个人在里面。

    元旦演出已经结束,她却没有马上把琴谱还掉,只坐在钢琴前随便弹。原既白推门进去,她也没有问他来干什么。

    他在旁边坐下。

    过了一会儿问:“昨天麦克风坏的时候,你怎么知道要弹轻?”

    江遥想了想。

    “不知道。”

    “你肯定有原因。”

    “就是觉得周宁需要大家听她。”

    “所以呢?”

    “那我就少一点。”

    原既白沉默了一会儿。

    他本来想继续问,如果当时观众还是听不见怎么办,如果周宁真的忘词怎么办,如果音响一直不恢复怎么办。可这些问题到了嘴边,又觉得没有必要。

    江遥忽然停下琴。

    “我弹一个东西给你听。”

    她没有看谱。

    只是从很低的地方弹出几个音,又一点点往上。最开始像在黑暗里摸索,后来旋律逐渐清楚,到了最高处却没有像原既白预想的那样落回来,而是突然停住。

    原既白等了一会儿。

    “没了?”

    “你觉得后面是什么?”

    他已经习惯这个游戏。

    可这一次听完完整前段以后,他仍然不知道。

    “再弹一遍。”

    江遥重新来。

    第二遍和第一遍略有不同。

    原既白皱起眉。

    “你自己也不知道后面?”

    江遥笑了。

    “对。”

    “那这是什么曲子?”

    “没有曲子。”

    “你刚编的?”

    “嗯。”

    原既白看着她的手。

    “那你怎么知道刚才那些音是对的?”

    江遥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天已经快黑了,礼堂附近没有人,偶尔有篮球落地的声音从操场传来。江遥又把前面那段弹了一遍,这一次在原来停下的地方多走了两个音,随后自己摇头,重新换。

    “我不知道什么是对的。”她说,“我只是知道有些不对。”

    原既白听完,忽然想起她数学竞赛里从一格、两格、三格开始往上长,也想起她在围棋第三盘便敢猜自己愿意多花一步。她并不总能直接看见答案,甚至很多时候会往错误的方向走;只是她对“还没有出现的东西”有一种奇怪的耐心,愿意先让它模糊地存在,再一点点试出形状。

    他伸手在琴键上按了一个音。

    很难听。

    江遥皱眉:“这个不行。”

    原既白又按一个。

    “这个呢?”

    “也不行。”

    第三个。

    江遥没有马上否定。

    她顺着那个音继续弹了下去。

    原既白不会弹琴,只能偶尔伸一根手指试一个音。十次里面八九次都被她嫌弃,但有一次落下以后,江遥忽然停住,重新从头弹了一遍,再经过那个位置时保留了它。

    原既白有点得意。

    “这个是我的。”

    “一个音而已。”

    “也是我的。”

    江遥没跟他争。

    那段旋律最后仍然没有完成。

    晚自习铃响以前,两个人只能离开排练室。走出去的时候,江遥随手把门关上,里面那架旧钢琴重新归于安静。

    原既白走出几步,忽然问:“以后把它写完吗?”

    江遥把手插进口袋。

    “不知道。”

    “为什么?”

    “也许以后会有更好的。”

    原既白原本想说,没写完的东西至少应该留下来。

    可他没有说。

    因为那天下午他第一次觉得,一件东西暂时没有结尾,也未必意味着它失败了。

    江遥走到楼梯口,忽然回过头,冲他学了一声很轻的猫叫。

    “喵。”

    和雪夜里几乎一模一样。

    原既白愣了一下。

    江遥已经转身跑下楼。

    他追了两步,最后没有追。

    礼堂外面正在下很细的雪。

    操场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陈野从远处抱着那把刚被宿管还回来的吉他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晚上还要不要听他新学的第四个和弦。

    原既白远远回了一句:

    “不要。”

    陈野骂了一声。

    江遥在前面笑。

    三个人踩着薄雪往教学楼走,脚印乱七八糟地留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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