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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少年游 第十七章歇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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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少年游 第十七章歇业 (第2/2页)

老人坐在最靠门的桌子上等。后来又来了两个人,都是附近熟客,看见卷闸门还开着,以为晚上又营业。陈父一开始不断解释已经关店,后来解释得烦了,干脆说今天没有菜单,厨房剩什么做什么,吃多少算多少。

    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

    八点的时候,原本空掉的饭馆竟然坐了六桌人。

    有以前附近单位的职工,有住在后面小区的人,还有一个男人说自己搬家三年了,微信里看到朋友发照片,正好在附近办事,便过来看看。有人点红烧鱼,有人要以前的酸辣土豆丝,陈父说土豆只剩两个,不够炒两盘,对方就说一盘也行。

    陈野母亲也赶回来了。

    她进门看见满屋的人,第一反应是骂丈夫:“不是说今天不做了吗?”

    陈父正在锅前翻菜,头也没回:“最后一次。”

    女人站了几秒,脱下外套,自己走进收银台。

    很快又像以前一样。

    **季闻没在,周宁也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真正留下来帮忙的只有江遥和原既白。**原既白负责记桌号、端菜,开始还想按顺序,十分钟后发现厨房出菜根本不按他想的节奏,只能不断重排;江遥则更适合在人群里穿来穿去,她记不住完整菜单,却很会看谁等得久、谁要加水、哪个小孩已经坐不住。

    有一桌客人催了两次。

    原既白正准备去厨房确认,江遥却先端了一碟免费的花生过去,说鱼还要十分钟,先吃这个。

    客人果然不催了。

    原既白后来问她:“谁让你送的?”

    “没人。”

    “这算成本。”

    江遥看着他:“八毛钱。”

    “也是钱。”

    “你刚才少记了一瓶啤酒,六块。”

    原既白立即回去查单。

    江遥站在后面笑。

    忙起来以后,陈野也终于没空低落。他负责上菜,嗓门又恢复了平时那种穿透力,一会儿喊三桌让路,一会儿骂原既白别把青菜端给五桌。到后来他自己也笑起来,仿佛饭馆从来没有挂过“旺铺转让”。

    九点多,最后一桌客人结账。

    收银台旁边还剩几个人没有走。

    最早来的那个老人喝了一点酒,临走时拍了拍陈父的肩,说以后去哪里做,告诉一声。

    另一个熟客把钱扫码付完,又多转了一百。

    陈母马上追出去,让他别这样。

    男人说不是给钱,是自己前几年有一次忘记结账,一直没想起来。

    “哪一次?”

    “我也忘了。”

    “那你怎么知道没结?”

    男人笑着摆手,已经走远。

    谁都知道他在撒谎。

    陈母站在门口,看着手机上的转账,过了很久才回来。

    江遥那时候正在收桌子。

    她忽然有一点鼻子发酸,却不想让人看见,低头把几个空碗摞起来。她不觉得这些客人能救一家饭馆。十几万的债,不会因为六桌人回来吃一顿饭就消失。这甚至算不上商业上的转机。

    可她第一次感觉到,一家店关门时失去的东西,也不全能写在账上。

    原既白显然也明白。

    他站在收银台旁边,看陈母把当天收入重新数一遍。生意看起来很好,可加起来也只是几千块,还要扣掉食材。数字依旧远远填不上前面的窟窿。

    “今天其实也救不了店。”他说。

    陈父正在擦灶。

    “本来就没想救。”

    “那为什么还开?”

    男人把抹布拧干。

    “他们想吃。”

    答案简单得让原既白一时没再问。

    十点,卷闸门终于真正拉下。

    几个人没有马上走。

    店里只开着最里面一盏灯,桌椅重新摞起来。刚才那两个小时像某种短暂复活,现在油烟还在,地上还有脚印,可谁都知道明天不会再开门。

    陈野坐在门口台阶上。

    原既白和江遥也坐下来。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春夜还有些冷。

    陈野沉默很久,突然问:“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家完了?”

    原既白说:“没有。”

    陈野马上看他:“别安慰我。”

    “我没安慰。”

    “店都没了。”

    “店没了和你家完了不是一回事。”

    陈野似乎还想反驳。

    江遥在旁边说:“你爸还会做菜,你妈还会算账,你还会吹牛。”

    陈野转头:“最后一项有什么用?”

    “至少没丢。”

    陈野笑了一下。

    笑完以后,却突然低下头。

    “我就是觉得挺丢人的。”

    这是他那晚第一次说真话。

    原既白没有马上接。

    江遥也没有。

    陈野继续说,学校里肯定会有人知道。以后别人问他家里是不是开饭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以前他请同学来吃饭,父亲总会多送两个菜;以后可能连请一杯汽水都得想一下。他知道这些都不是多大的事,可就是觉得“从有变成没有”特别难受。

    江遥听着,想起自己冬令营第一次排到十名之外。

    当然完全不是一回事。

    可她忽然理解了一点:人习惯了某种身份以后,真正疼的有时候不是东西本身,而是那个“我原来是谁”的答案突然不灵了。

    她问陈野:“那你爸不开饭馆,你就不是陈野了?”

    “当然还是。”

    “那就先这样。”

    陈野抬头:“你这个安慰水平跟原既白差不多。”

    “我没安慰你。”

    “你们俩现在越来越像。”

    原既白和江遥同时说:“哪里像?”

    陈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这就很像。”

    三个人都笑了。

    过了一会儿,陈父从里面出来,把钥匙交给房东。房东也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得很普通。两个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句,没有吵架,也没有握手。房东最后低声说以后如果再开店通知他,陈父点点头。

    陈野全程没看那边。

    江遥看了。

    她忽然想起父亲曾经说,人长大以后最麻烦的一点,是很多真正难的事情没有坏人。如果有一个坏人,一切反而简单,可以恨,可以骂,可以打败他;可更多时候,每个人都有一点道理,最后事情仍然坏掉。

    这种世界比数学竞赛难多了。

    没有唯一反例。

    也没有标准证明。

    回学校的路上,原既白和江遥走在后面。

    陈野被父母留在店里收最后一点东西。

    春夜风不大,老街已经关掉大部分灯。原既白走了很久才说:“我以前以为店只要有客人就能开。”

    江遥问:“现在呢?”

    “还要有现金,还要看租金、成本、欠款。”

    “还有老板累不累。”

    原既白看她。

    江遥说:“他爸刚才手一直在抖。”

    原既白没注意。

    她却从吃面时就看见了。陈父右手虎口有一道旧烫伤,炒最后几桌菜时动作仍然很快,可等客人走光以后,他端水杯时手指一直轻轻发抖。那可能只是累,也可能是压力。

    原既白过了几秒才说:“我没看见。”

    “所以你以后别只看账。”

    江遥说得并不重。

    原既白却认真点了一下头。

    走到校门口,江遥忽然问:“你觉得陈叔还会开饭馆吗?”

    “可能。”

    “为什么?”

    “他今天关店的时候一直在记哪些锅要卖、哪些要留。”

    江遥愣了一下。

    这次轮到她没看见。

    原既白继续说:“如果以后完全不做了,没必要留那两个最好的锅。”

    江遥笑了。

    “所以你也不只看账。”

    “本来就不只。”

    “刚才谁在问营业额?”

    “那个也重要。”

    两个人争了几句,最后各自回宿舍。

    三个月以后,陈野父亲没有重新开饭馆。

    他去了那家酒店做厨师长。

    工资比自己开店最好的时候少,却第一次每个月固定日期到账。陈野母亲则在超市找了份工作,一家人搬到更便宜一点的房子,用了将近两年才把旧债基本还清。

    很多年以后,陈父才又开了一家很小的店。

    只有六张桌子。

    没有装修贷款。

    菜单也只有十二道菜。

    那已经是后话。

    而十四岁的原既白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在自己的本子上记下了三个第一次真正分清的词:

    **收入。**

    **利润。**

    **现金。**

    写完以后,他本来还想加一句总结,想了想,又停下了。

    另一边,江遥打开绿色笔记本。

    她没有记钱。

    她画了一块已经熄掉的饭馆招牌,旁边画了六张很小的桌子。

    最下面写:

    **关门的时候,来的都是以前的人。**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又画了一只猫坐在门口。

    猫旁边没有老鼠。

    只有一只空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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