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一卷 少年游 第三十五章 粽叶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大
中
小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第一卷 少年游 第三十五章 粽叶 (第2/2页)

,会喜欢新的东西,会害怕,会嫉妒,会在某个晚上突然改变主意。几个月前他们还会因为这种不确定感焦虑,现在却开始稍微习惯一点。

    操场上传来陈野喊他们的声音。

    原来他在器材室旁边找到一个没锁的旧足球,不知道是谁留下的,气已经不足,却还能踢。五个人索性在半个操场上开始乱踢。真正会踢球的一个都没有,规则很快被破坏,球门用两只书包代替,季闻负责守门,结果三分钟后便开始质疑陈野故意手球。陈野认为这里没有裁判,季闻说没有裁判不代表没有规则,江遥趁两个人争的时候直接把球踢进门。

    “进了!”

    “这不算!”

    “为什么?”

    “我们暂停了。”

    “谁宣布的?”

    没人宣布。

    于是算。

    周宁本来不想参加,后来被陈野硬拉进去,一脚把球踢到跑道外,自己先笑得站不直。原既白追球回来时,江遥从侧面抢,脚下一绊,两个人差点一起摔。她抓住他衣袖站稳,原既白却因为惯性往前冲了两步,球早被陈野抢走。

    整个下午没有人讨论算法。

    也没有人讨论未来。

    快五点时,学校广播突然响了。也许门卫忘了关定时系统,先是一阵杂音,然后放出一首他们初中时就听过的校园歌曲。声音从旧喇叭里出来有点失真,五个人站在操场中央,居然同时停了一下。

    陈野最先反应过来:“这歌怎么还没换?”

    周宁说:“可能等你回来。”

    “那学校太深情了。”

    广播继续放。

    远处新教学楼的玻璃反着夕阳,槐树影子已经拖过半条跑道。几个住校的低年级学生从宿舍出来,看见操场上这一群明显不是本校生的人,朝他们看了好几眼。

    江遥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们明明才离开这里不到一年。

    却已经变成了回来的人。

    晚上五个人去了河边夜市。

    夏天以后,沿河一排小摊全出来了,烤串、烤冷面、凉虾、炒粉、炸土豆、臭豆腐,几张矮桌几乎一直有人。河堤下面有人唱歌,音箱开得太大,跑调也听得很清楚。陈野熟练地选了一家烧烤摊,说老板以前给他爸供过酒,结果坐下以后老板根本没认出他。

    “你不是说熟?”

    “熟的是我爸。”

    “那你有什么用?”

    “继承关系。”

    没人理他。

    最后点了一大堆东西。羊肉串刚上桌就被抢光,烤茄子蒜放得太多,周宁吃了一口便开始找水;季闻最爱烤面筋,一连吃三串,被陈野讽刺品位低;江遥对炸土豆情有独钟,明明已经很撑,仍然坚持把最后一块蘸满辣椒。原既白不太能吃辣,看她吃得额头冒汗,问山里那顿酸萝卜是不是把她口味改了。

    江遥说:“可能。”

    “这么容易变?”

    “人本来就会变。”

    她说完自己先笑。

    原既白也听出这句话可以有很多别的意思,却没有接着往深处走。他把自己那杯冰豆浆递过去,江遥喝了两口,又推回来。

    旁边一桌坐着几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已经喝了不少啤酒,说话声音越来越大。其中一个男人不断回头看他们这桌,开始只是看江遥和周宁,后来干脆吹了一声口哨。

    五个人都听见了。

    陈野最先转头。

    原既白按住他的胳膊。

    那男人见有人看,反而笑着举杯:“学生啊?”

    没人回答。

    老板正在烤架后面忙,也没注意。那桌另外两个人似乎觉得无聊,拉了拉吹口哨的男人,让他继续喝酒。事情本来可以过去,他却过了一会儿又站起来,拿着啤酒经过他们桌边时故意慢下来,问:“哪个学校的?这么晚还在外面?”

    江遥抬头看他。

    “关你什么事?”

    男人显然没想到她会直接回。

    酒精让他的脸一下变得更兴奋:“脾气还挺大。”

    陈野已经站起来。

    季闻也把筷子放下。

    原既白没有拦第二次,只看着男人说:“我们不认识你。你回自己那桌。”

    他的声音不高。

    男人盯了他两秒,像在判断几个高中生到底值不值得闹。周围已经有人朝这边看,烧烤老板也终于注意到,从烤架后出来,说都是孩子,让他别喝多了找事。

    “谁找事了?”

    男人嘴上还硬,却被自己同桌的人拉走。回去以后骂了两句,没再过来。

    几个人重新坐下。

    桌上的气氛却和前一分钟不一样了。

    陈野还很生气,说刚才就应该让他知道什么叫尊重;季闻说你跟醉汉讲尊重的方式如果是打架,最后最可能先让学校知道。周宁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问江遥怕不怕。

    “刚才不怕。”

    江遥把杯子转了一圈。

    “现在有一点。”

    她不是逞强。

    刚才那个男人真正站到桌边时,她反而只有烦和怒;事情过去以后,身体才开始补上一点迟来的紧张。她忽然意识到,对方比他们大、喝了酒,而且如果没有同桌拉住、没有老板过来,事情可能沿着完全不同的方向发展。

    陈野听见她这么说,也安静下来。

    他刚才确实想动手。

    直到这一刻才开始想,如果男人真推人,自己会做什么。

    夜市重新恢复喧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隔壁桌有人划拳,河堤下唱歌的人换了一首更难听的歌,老板端来他们最后一盘烤鱼,还顺口骂了一句刚才那人:“喝点猫尿就不知道自己是谁。”

    这句话把所有人逗笑了。

    紧张终于散掉一点。

    烤鱼很好吃,边缘焦脆,里面肉很嫩。五个人把它吃得只剩骨架,陈野还拿馒头蘸了盘底的汤。

    结账时老板少收了十二块。

    原既白以为算错,老板说烤鱼算便宜点,刚才那事吓着孩子了。

    原既白说不用。

    老板已经转身去翻下一桌的串,只摆摆手:“以后少这么晚在外头晃。”

    江遥听见,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刚才那个喝醉的人把他们当可以随便搭话的小孩,这个满脸油烟的烧烤老板也把他们当小孩,可两种“小孩”完全不是一回事。

    回去时沿河风很凉。

    季闻和陈野骑车在前面,周宁家最近,在第一个路口就分开了。最后又剩原既白和江遥慢慢往旧城区走。河面反着岸边饭店的灯,偶尔有虫子贴着水飞过去。

    走到桥中央,江遥突然说:“刚才谢谢。”

    原既白问:“谢什么?”

    “没让陈野先动手。”

    “他真打起来最麻烦。”

    “我知道。”

    她扶着桥栏往下看,过了一会儿又问:“如果真打起来呢?”

    原既白想了想:“先跑。”

    江遥笑:“你现在越来越不像小时候了。”

    “小时候怎么了?”

    “我以为你会先分析胜率。”

    原既白也笑。

    其实他知道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未必有时间做什么正确判断。白天他们还能讨论社会、模型、规则,晚上面对一个喝醉的陌生男人,很多所谓能力最后可能只剩最简单的东西:别逞强,别让朋友落单,能走就走。

    桥下水慢慢流。

    江遥忽然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他。

    是个粽子。

    原既白愣住:“现在?”

    “我妈包的。”

    “什么馅?”

    “你猜。”

    “我不猜。”

    “为什么?”

    “信息不足。”

    江遥差点笑弯腰。

    “你现在连粽子都学会说不知道了。”

    原既白拆开一点粽叶。

    里面露出一块很明显的肉。

    “咸的。”

    “废话。”

    江遥说,她母亲知道原既白家大概吃甜粽,特地让她带一个。“她说让你试试正确的粽子。”

    原既白咬了一口。

    糯米里有酱油和肉油的香,味道很重,和学校那只红枣粽完全不是一回事。

    “怎么样?”

    江遥问。

    原既白慢慢嚼完。

    “挺好。”

    “比甜的呢?”

    “各有各的——”

    “你敢说这四个字试试。”

    原既白笑起来。

    他看了看手里还冒着一点粽叶清香的粽子,最后说:

    “这个更好吃。”

    江遥满意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六月的风从河面过来,吹动桥边树叶,也把远处夜市的油烟味慢慢吹散。很多年以后,他们也许会忘记那一年端午究竟考了多少分,忘记科技节拿了什么奖,甚至忘记那家夜市烤鱼到底叫什么。

    但粽叶的味道还会回来。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