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少年游 第四十五章试错 (第2/2页)
那是什么?”
赵峤停了一下:“我就是觉得,我们做一个板子,又没要她出钱。”
顾遥说:“她反对的可能不是板子。”
赵峤没说话。
原既白看着那栋楼。真正复杂的从来不是一块木板能不能折起来,而是每一次改变都会进入已有的关系里。技术方案不是落在一张白纸上,它落在人过去受过的委屈、彼此积累的账、谁总是被认为应该让一步这些东西上面。
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只是把赵峤手里的螺丝刀抽走。
“你快把螺纹拧秃了。”
赵峤看了一眼。
确实快了。
下午,第三组的实验也开始失控。
他们和章师傅商量后,只在一个发车间隔相对稳定的线路上做小范围测试。第一轮很顺,六个人参加,四个人愿意到树荫下等,两个人留在原地。车辆进站前,林川提前去叫,六个人按照原来的先后顺序上车,甚至有旁边乘客看懂以后主动让了一下。
第二轮就乱了。
参与的人有八个,车真正进站时却突然从另一侧涌来一批刚到站的乘客。大家原本没有共同规则,没人知道几个从树荫里回来的学生和老人为什么要“恢复原顺序”。一个中年男人被林川礼貌提醒以后很不高兴,说公交站又不是银行排号,谁先站到门口谁先上。
林川没有和他吵。
可原本参加实验的两个老人也不愿意争,直接退到后面。
江遥站在旁边,看着自己设计的“保留位置”在十几秒里失效,心里反而一下明白了更多:一个规则如果只有参与实验的九个人知道,在真实公共空间里就根本不是规则。它要成立,必须让所有相关的人都理解、接受,或者至少有一个大家承认的权威维持。
这已经不是一个写在纸上的编号能解决的。
第三轮他们干脆不做了。
几个人坐到小卖部边喝水。
季闻把记录表翻了一遍:“至少假设验证了一半。”
江遥问:“哪一半?”
“上车顺序确实影响愿不愿意离开。”
“另一半?”
“你那个办法不行。”
江遥拿矿泉水瓶碰了他一下。
“我知道。”
旁边卖水老太太听见,问他们折腾半天研究出什么没有。林川把事情讲了一遍,老太太笑他们笨,说以前没有这么多电子屏的时候,人也知道到树下坐。
江遥问:“那车来了怎么办?”
“司机喊。”
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老太太指站房方向:“以前站小,司机跟卖票的都认识。谁坐这儿等车,车来了喊一声。现在地方大了,人多了,谁认得谁。”
江遥慢慢把瓶盖拧回去。
这不是一个可以复制回去的“方案”。不能让今天的公交系统重新变成一个小站,也不能要求司机记住每个乘客。但它至少提醒他们,过去那套看起来技术更少的系统里,有一些靠人的关系承担的功能;后来标准化、规模化以后,效率提高了,一些隐形能力却可能一起消失。
她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
原既白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赵峤抱着那块折叠木板,一脸不高兴,苏棠蹲在旁边笑得很明显。
下面只有一句:
“被用户骂了。”
江遥看了几秒,回:
“活该。”
原既白很快问:
“你们呢?”
她拍了一张已经不用的编号纸。
“也死了。”
原既白回了一个“?”
江遥没有解释,只说:
“晚上讲。”
五点多,各组陆续回学校。
当天晚上是中期展示,和第一天不同,这一次要求每组必须明确:**现在真正相信什么、不再相信什么、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第三组和第七组都被排在后半场。
前面的项目已经开始明显分化。有的组越做越大,甚至画出了完整商业计划;有的组反而越做越小,只盯着一个非常具体的问题。叶教授对商业计划几乎不评价,却不断问一句:“你们哪一条判断是这三天以后才知道的?”有两个组答不出来,讲了十分钟,最后承认自己其实第一天就决定了要做什么,后面所有调查只是证明方案有价值。
叶教授没有批评。
只说:“那你们其实没调查。”
轮到第三组时,江遥把那张候车棚照片重新放出来。
三天以前,他们问的是:**为什么有了遮蔽物,人还在找阴凉?**
现在白板上多了一行:
**因为等待不仅是等车。**
江遥没有继续往下总结。季闻直接展示三天数据:温度、候车位置、到站误差、愿意移动的人数,以及第二天、第三天两轮小实验的结果。然后他们把自己原先的三个假设一个个划掉:仅仅增加遮阳不一定够;仅仅提高到站信息准确度不一定够;仅仅保留排队顺序也无法在开放公共空间里自然成立。
谢承坐在下面,第一个举手。
“那你们现在准备解决什么?”
江遥看了一眼季闻。
“还没最后定。”
谢承笑:“第三天了。”
“所以开始着急了。”
台下也笑。
这一次她没有硬撑。
她说他们现在更倾向于把问题收窄成:**高温天气里,怎样让行动不便、又担心错过座位的乘客少在无遮阴位置停留。**至于最终做信息提醒、空间调整还是别的东西,还要再跑一天。
叶教授问:“如果最后发现不值得做呢?”
江遥说:“那就不做。”
叶教授点了一下头。
第七组上台时,赵峤直接把两个折叠座都搬了上去。
台下立刻有兴趣。
苏棠负责讲“它是怎么被骂的”。
从高度不合适、夹手风险、挡通道、难看、维护,到一楼住户对“任何公共改造”的警惕,她几乎把所有负面意见都讲了一遍。赵峤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讲到后面自己也笑。
有人问:“那你们是不是证明这个东西没用?”
赵峤回答:“不是。是证明我们第一次做得不太行。”
第二排有人笑。
原既白最后才上。
他没有给项目起宏大的名字,只在白板上画了三层楼梯、一棵树和一条去菜市场的路。他说,他们原先认为问题是“老人下楼困难”,后来发现这句话太粗。下楼本身只是其中一部分。真正让一些人愿意忍受楼梯的,是楼下还有值得去的地方;而公共改造如果只优化“到达”,却破坏了原来那些树荫、临时座位、熟人聚集的地方,反而可能把生活做得更差。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按照以前的习惯,他很容易继续往上抽象成“可达性不是空间问题而是社会参与”一类完整句子。
这次没有。
他只把王奶奶第二天下楼以后说的那句话写在板边:
**“明天下午,你有没有空?”**
第七组展示结束。
投票重新开始。
第三组十九票。
第七组十九票。
教室里先安静了一秒,随后两边一起起哄。
苏棠第一个站起来:“汽水怎么办?”
季闻说:“各买各的。”
江遥不同意:“平局应该加赛。”
原既白问:“怎么加?”
“今天晚上。”
“比什么?”
旁边林川已经笑了:“你们能不能有一天不比?”
苏棠马上说:“不能。”
原既白也没反对。
最后不知道是谁先提到,活动中心一楼刚贴出通知:大学学生会晚上八点在校园里办一场暑期夜间定向活动,开放给夏令营学生参加。两到五人一队,拿地图找点、完成任务,最快回来的一批有纪念徽章。
江遥一听就站了起来。
“这个。”
原既白说:“你们组和我们组?”
“人太多了,规定最多五个。”
苏棠已经翻开规则:“那各出三个人?”
“都不是原队伍了。”
“就你们俩比。”
有人突然说。
教室里一下热闹起来。
原既白看向江遥。
江遥也在看他。
“可以。”
她答得太快。
于是一个本来只值几瓶汽水的赌约,在五分钟里莫名其妙变成了两个人参加校园夜间定向。
其他人当然不会放过这种热闹。
季闻说自己不跑,负责终点看时间;苏棠坚决要求跟着,但被规则里的“两人组也可参赛”诱惑了半天,最后决定和顾遥另组一队。林川和赵峤临时搭档,何牧表示宁可去看校园里的鸟,沈南乔和周宁也报名。
八点整,老校区体育场旁边站满了人。
每队拿到一张纸质地图,七个任务点散在图书馆、湖边、旧实验楼、体育馆、校史馆和几条林荫路之间。有的点只盖章,有的要求完成小游戏,还有一个点必须回答校园历史问题。路线自己选,不能骑车,不能进未开放区域。
江遥把地图展开。
原既白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还没起跑,已经开始争第一站去哪。
“先最远的。”江遥说,“回来一路收。”
“大家都会这么想,最远点会堵。”
“那先湖边。”
“湖边和校史馆不顺。”
“你怎么知道?”
“地图。”
“地图又没坡度。”
“你来过。”
“所以听我的。”
发令员已经在倒数。
五。
四。
原既白把地图折起来。
“行,先听你的。”
江遥愣了一下。
三。
二。
一。
周围二十多队同时冲出去。
江遥已经跑出几步,又回头喊:
“别后悔!”
原既白追上去。
“跑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