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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三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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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三十八 (第1/2页)

    第二天他们在路边生火煮了粥。

    粥是陈半仙煮的。米还是那一小袋,倒出来一把,煮成了一锅能照见人影的汤。苏妄喝了两碗,喝完把碗舔干净了。

    他蹲在火堆边,看着陈半仙把那根竹杖拿起来。

    杖头那一截,刻痕一道挨着一道。

    苏妄昨晚数过。三十一道旧的,第三十二道是新的——竹茬翻出来,白得刺眼,还没被手摸过。

    他张了张嘴,想问那道新的是什么时候刻的。

    话到嘴边,他又咽回去了。

    陈半仙把竹杖往地上一顿,站起身。

    “走了。“

    ---

    出山走了小半日,路开始宽。

    两边是矮矮的黄土坡,坡上长着枯草,被风吹得往东倒。路中间被车碾出两道深沟,沟里的泥晒成了硬块,踩上去“咯吱“响。

    苏妄走在陈半仙后边。

    他没事干,就开始数自己的步子。

    一步,两步,三步。

    从前他数数,数到三十八就要卡住。三十八后面是什么,他得想很久,有时候想着想着就忘了自己数到哪儿了,只好从头再来。

    可这回不一样。

    三十七。

    三十八。

    三十九。

    四十。

    他一路数下去,一个数也没有卡。数到一百二十七的时候,他自己吓了一跳,停下来,把手指头竖起来又按下去,确认自己没有数错。

    他没数错。

    苏妄站在路中间,慢慢地把手放下。

    他摸了摸腰上那把刀。

    刀柄上的麻绳还是歪歪扭扭的,爹说要重缠,一直没重缠成。

    ---

    晌午的时候,他们路过一根歪脖子木桩。

    木桩上糊着一张黄纸。纸被雨打过,又被日头晒干,皱巴巴地翘起一个角,上头落了几只蝇子。

    苏妄走过去看。

    纸上画了个人。

    画得很糙,几笔墨勾出一个小人,这么高,头上两个圈,像扎着总角。画旁边还有几行字,字他不认得。

    “纸上画了个人。“苏妄说。

    陈半仙停下竹杖。

    “什么样的人。“

    “这么高。“苏妄比了比自己的腰,“头上两个圈。“

    “穿什么。“

    “看不清。“

    陈半仙的脸转过来,朝着木桩的方向。

    “撕了。“

    苏妄伸手把那张黄纸撕下来。纸很脆,撕的时候掉了一角。他把它递过去。

    陈半仙接过去,两只手捏着纸边,摸了摸。

    他摸得很细。指腹从纸面上蹭过去,蹭过那几行字,蹭过那幅画。然后他把纸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官衙的纸。“他说。

    “什么?“

    “这是官衙告示的纸。“陈半仙把纸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他们悬赏了。“

    “悬赏什么。“

    “悬赏一个人。“陈半仙说,“画的是你。“

    苏妄愣住了。

    他回头看那根木桩。木桩上还留着一小片没撕干净的纸,上头那个墨勾的小人,头上两个圈,正冲着他笑。

    “他们怎么画得出来。“苏妄说。

    “有人在黑石隘看见了你们。“陈半仙说,“画影图形,贴在路口。“

    “那我们现在——“

    “走。“陈半仙说,“别停下。“

    ---

    他们没能走成。

    三个人是从前面的坡弯后头转出来的。

    两个走在前面,一个跟在后头。都穿着短打,腰里挎着刀,脚上是薄底靴——靴底干干净净,一点泥也没有。

    苏妄一眼就认出来了。

    修士。

    他在心里数他们的步子。

    一步,两步,三步。

    三个人走得都不快。领头那个左脸上有一道疤,从眼角一直划到嘴角,笑起来的时候那道疤就往上扯,把半边脸扯得歪歪的。

    三十五。

    三十六。

    三十七。

    三十八。

    疤脸在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苏妄数到第三十八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他从前的脑子,是数不到三十八的。

    疤脸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陈半仙。

    “就是这个?“他回头问同伴。

    “错不了。“后头那个说,“告示上画得清楚。“

    疤脸笑了。

    “小子,“他说,“跟我们走一趟。“

    苏妄没动。

    “我们东家要见你。“疤脸往前走了一步,“活的,三百两。你要是配合,路上不受苦。“

    他顿了顿,那道疤又扯了一下。

    “你要是不配合——“他瞥了眼陈半仙,“死的也行,一百两。“

    陈半仙把竹杖横过来,挡在苏妄前头。

    “让开。“他说。

    疤脸上的笑没了。

    “老瞎子,“他慢慢地说,“你讨饭讨到这份上,还想管闲事?“

    “不是闲事。“

    “哦?“

    “他是我徒弟。“

    苏妄抬起头。

    他看着陈半仙的后背。那件灰布袍子洗得发白,肩上有块补丁,针脚很粗。

    陈半仙从来没说过他是他徒弟。

    疤脸“啧“了一声。

    “行。“他说,“那我先送你上路。“

    ---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右边那个。

    刀出鞘,一道白光往陈半仙肩头劈下去。

    苏妄下意识要喊,可他看见陈半仙没有躲。

    竹杖往地上一点。

    “笃。“

    很轻的一声。

    那个人冲到一半,右腿忽然一软,膝盖“咚“地砸在地上。他整个人往前扑出去,刀脱手,插进土里,颤了两下。

    他自己都懵了,撑着地想站起来,可那条腿怎么也使不上劲。

    疤脸的脸色变了。

    “点穴?“他低声道,“不对,是借力打力——老东西有点门道。“

    他一挥手。

    “一起上!“

    三个人同时动了。

    苏妄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左边那个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凑到嘴边。

    那是一支很短的铜笛。

    他吹了。

    声音不算响,可苏妄觉得自己的天灵盖被人掀开了一把。那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根针直直地扎进耳膜里,扎进去还要搅两下。

    他的耳朵现在是太好使了。

    好使得所有的声音都成了刀子。

    苏妄惨叫一声,捂住耳朵蹲了下去。眼睛里全是泪,什么都看不清。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擂鼓,一声一声砸在耳膜上,和那笛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然后他听见了“嗤“的一声。

    很轻。是布被撕开的声音。

    紧接着是陈半仙的一声闷哼。

    苏妄抬起头。

    泪眼模糊里,他看见陈半仙的右肩炸开一朵血花。

    那件灰布袍子被划开一道口子,从肩膀一直裂到腋下,血立刻涌出来,把布浸成了一片黑红。

    陈半仙的竹杖歪了一下。

    他单膝跪了下去。

    ---

    苏妄不叫了。

    他捂着耳朵的手慢慢松开。

    笛声还在响,可他忽然不觉得疼了——不是耳朵不疼,是他顾不上了。

    他看着陈半仙跪在地上,血顺着那只手臂往下淌,淌进袖子里,一滴一滴地砸在黄土上。

    那个人昨天夜里给他煮了粥。

    那个人把袍子盖在他身上,自己光着膀子坐了一夜。

    那个人说:他是我徒弟。

    苏妄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想起井底。

    想起那缕从他掌心里渗出来的黑气,想起它缠过手腕的时候,那种不冷不疼的感觉。想起自己坐在雨里,一滴一滴把雨点数到第三十八。

    它来过两次。

    两次都是他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来的。

    苏妄闭上眼睛。

    他不看疤脸,不看那支笛子,不看陈半仙的血。他在心里,对着自己身体里很深很深的某个地方,说了一句话。

    ——出来。

    没有动静。

    ——我知道你在。

    还是没有。

    苏妄想了想。

    他想起那口井。想起娘的手按在他头顶,想起石板合上来之前最后那一线天。想起他爹趴在院子中间,一只手压在身子底下。想起他跪在雨里,从喉咙里挤出那半声“爹——“

    那时候它来了。

    于是他又想了一遍。

    不是用脑子想——他脑子慢,他想不快。他是用身子去想的。他想起井底的冷,想起泥水灌进领子,想起娘最后喊他名字的那一声,想起他跪在爹的尸首旁边,手心里浮起的那第一缕黑。

    然后他说:

    “出来。“

    这一次,它来了。

    ---

    左掌心一痒。

    苏妄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掌纹里渗出一丝黑。

    不是浮在皮上——是从肉里头渗出来的,一丝一丝,像墨滴进水里。它顺着他的手腕往上缠,缠过手肘,缠到肩膀。

    还是那样。

    不冷了。

    也不疼了。

    耳朵里那根针还在搅,可他不在乎了。膝盖上、手上的口子,全都不流了。

    他睁开眼睛。

    世界一下子清清楚楚。

    疤脸在左边七步远,正侧着脸跟吹笛子的说话。右边那个人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一瘸一拐地往陈半仙那边去,手里还握着刀。陈半仙跪着,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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