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113章:阳城定鼎,公私余烬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大
中
小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第113章:阳城定鼎,公私余烬 (第2/2页)

公天下虽然逝去,可公心并未被大夏彻底抹杀。

    有老臣起身叩首:“大王能守住选贤之规,留存上古典籍,保留公心教化,是万民之幸。只是臣还有一忧。今日大王心智清明,能够克制王族私欲。可岁月漫长,后世子孙生于深宫,长于富贵,不见民间疾苦。一旦继位的王者背弃今日定下的规矩,独揽权柄,纵容亲贵盘剥万民,那时,又有何人能够制衡?”

    这一问,直击要害。

    大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看向王座之上的姒启。

    姒启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这便是家天下最大的隐患,启心中清楚。”

    “古之禅让,以更换共主来防止王者腐化。如今世袭已定,这条路已经断绝。制衡之法,分为三层。其一,朝堂贤臣,可直言进谏,劝谏王者过失。其二,方国部族,若君王暴虐无道,残害万民,天下方国可以联名上书,兴义兵匡扶社稷。其三,人道教化不灭,学宫世代讲习公义之道,万民心中永远存着是非标尺。”

    “可我也明白,这三层制衡,都并非万无一失。时移世易,人心变迁,后世会不会出现昏暴之君,破坏法度,无人可以预知。我所能做的,是立下规制,留下典籍,明确底线。至于千秋之后如何,不在我一人掌控之中。人道演化,本就不是一代人能够定死全部前路。大禹当年放手观世,便是这个道理。”

    “我们这一代人,只能做好当下。”

    朝堂议事持续数日,大夏各项制度逐步完善,政令由阳城发往九州各方国。

    四方部族陆续遣使入阳城朝拜,献上贡品,接受大夏册封。九州大地,渐渐归于平静。战火熄灭,农人重返田亩,工匠重操旧业,市井恢复往日烟火。

    只是那股潜藏在人心深处的道争余烬,并没有彻底熄灭。

    有扈氏退回本土之后,不再兴兵对抗大夏。部族之内,依旧修建上古祭坛,讲习尧舜禅让旧典。部族长老时常对着年轻族人讲述上古公天下的故事,告诉后辈,曾经人族的共主,凭贤德而立,不以血脉相传。他们承认大夏王权,遵守大夏法度,却依旧把天下为公当作至高理想,代代口耳相传。

    这件事很快上报到阳城,不少大臣上书,请旨责令有扈氏停止讲习古礼,认为长久传播禅让之道,会蛊惑人心,埋下日后叛乱的祸根。

    姒启看完奏报,随手放在一旁,并未批准。

    “不必禁止。大道本就可以辨析。只要他们不举兵作乱,研习古理,有何不可?后世之人,自会分辨古今利弊。强行禁书禁言,只能掩盖人心,不能根除想法。”

    消息传回有扈氏,部族长老长叹一声:“姒启胸襟,确实难得。可道统的分歧,终究留在了人族血脉之中。”

    日子缓缓推移,大夏王朝步入正轨。姒启励精图治,勤于政务,巡查九州,安抚方国,选拔贤才,克制王族亲贵,不允许他们恃特权欺压百姓。

    在他执掌九州的这些年,大夏四海安定,五谷丰登,九州一派盛世景象,并不逊色于大禹晚年。

    可姒启越是治理,心中那份隐忧便越发清晰。

    他能约束自己,克制王族私欲,坚守定下的法度。可权力这东西,浸染人心,潜移默化。

    他能看到,王族亲贵,渐渐习惯高人一等的地位。他们生来便享有常人没有的尊荣,虽然眼下碍于姒启的威严,不敢肆意妄为,可不少人心中,已经悄悄生出念头:九州本就是姒家基业,王族享受优待理所应当。

    朝堂之中,也慢慢滋生新的变化。

    早年跟着姒启打天下的新锐臣子,大多心怀安定九州之志。可新一代入朝为官之人,很多生来便活在家天下秩序之下。他们默认王权世袭是天经地义,不再去思考上古公天下的道理。他们学习为政之道,更多是学习如何辅佐王族治理天下,而非思索万民为公的本源。

    学宫之内,学子分为两派。一部分学子信奉大夏新制,认为世袭大一统才是安定九州的正道;另一部分学子研读尧舜旧简,感慨公天下的美好,叹息大道不存。两派学子时常辩论,争得面红耳赤。辩论之声,回荡在学宫廊下,成为阳城一道长久的风景。

    公与私的博弈,不再以战场厮杀的形式上演,转入典籍、教化、人心之中。

    这一日,姒启独自一人,登上阳城的高台。这座高台,正是当年大禹静坐观世、洞悉九州人心变化之地。

    风吹高台,衣袂轻扬。姒启凭栏远眺,俯瞰整片阳城。城郭连片,田畴延伸至远方天际,百姓往来劳作,一派太平。

    他想起大禹晚年,坐在此处,看见盛世之下悄然滋生的私欲缝隙。

    当年大禹看见的,是人心安逸,慢慢向往权位世袭。如今,姒启看见的,是世袭已成定局之后,权力本身,正在慢慢滋养新的私欲。

    大禹预见了公天下的崩塌,却无法阻拦时代大势。而姒启开创了家天下,可他也预见到,家天下,终有一日会面临自身的溃烂。

    没有永恒不变的道,没有永不腐朽的治世之法。

    公天下,败在人心安逸,难以长久维系松散部族格局;家天下,隐患在于权力血脉传承,后世君王极易沉溺特权,背弃万民。

    人道就是这样,在取舍之间不断前行,每一种选择,都有对应的荣光,也藏着对应的祸患。

    姒启轻轻叹息。

    “父王,当年您放手观世,让人心自行抉择。如今儿臣定下大夏规制,可后世之事,依旧难以预料。”

    “我能平定甘原之战,建立大夏,定下选贤制衡之规。可我无法强迫千年之后的王族子孙守住本心,无法强迫后世掌权之人永远恪守公义。”

    他望向远方,视线仿佛穿透九州大地,看见遥远未来。

    未来会有盛世,也会有乱世;会有贤明的王者,也会有耽于享乐、荒废朝政的君主。

    姒启脑海之中浮现出自己几个儿子的身影。

    诸子之中,长子太康,自幼生于王宫,长于大夏盛世。从未见过洪水滔天,没有亲历部族战乱,不曾去过甘原战场,不知人族道争之沉重。他喜爱游猎,喜好华美器物,向往无拘无束的享乐。

    姒启早已察觉到太康心性之中的隐患。他尝试多次教导,带他阅读大禹留下的简册,讲述甘原之战人族相残的惨痛,告诫他王权承载万民之重,不可沉溺安逸。

    可太康表面恭敬聆听,转头依旧喜好游猎玩乐,对于治国、民生、大道辨析,并无太多兴趣。

    姒启眉头微蹙,心底生出一层寒意。

    他费尽心力,建立大夏,定下制衡之法,想要规避家天下的隐患。可若是继位之人,无心治国,耽于逸乐,所有精心订立的规制,都会慢慢被搁置、荒废。

    权力一旦落在无心守道之人手中,所有的平衡,都会摇摇欲坠。

    姒启站在高台之上,久久伫立。

    甘原的硝烟早已散尽,阳城礼乐安定九州。大夏王朝看似稳固如高山磐石。可姒启清楚,那潜藏在盛世之下的隐患,已经悄然萌芽。

    公私之争,甘原一战只是一个阶段性的落幕,远不是终点。昔日是公天下走向家天下的更迭,未来,家天下内部,王族私欲与万民公心的拉扯,还会反复上演。

    他开创了大夏的时代,可大夏未来的风雨,要留给后人去承受。

    夕阳西下,余晖铺满高台,将姒启的身影拉得很长。

    高台之下,王城的钟声缓缓响起,回荡在阳城上空,传遍四方。大夏的故事,刚刚开启,风雨已然在不远之处悄然酝酿。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