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瘴覆千村,旧巫归墟 (第2/2页)
数十年光阴,这位正统古梯玛传人,便孤身一人,隐居于此,与世隔绝、不问山海、不问纷争、不问世事。
一众乡民老者止步青石坪外,无人贸然上前打扰,皆是肃立躬身,心怀敬畏。
陈砚独自迈步上前,立于木屋门前三尺之处,轻声开口,声音温和却郑重,穿透静谧林间:
“晚辈陈砚,承武陵地脉、接巴人古脉,今日携河谷万民祈愿,前来拜见向巫娘。”
“山河倾覆、地脉松动、逆气外泄、瘴灾覆谷、苍生罹难。浩劫已至,俗世无安、万山无宁。晚辈不敢叨扰前辈清修,只求前辈出山,以毕生古梯玛传承,护万千无辜乡民、守万古山河封印。”
木屋之内,久久寂静无声。
林间唯有风吹木叶、溪水流淌的细碎轻响,无人应答、无人动静。
一旁田七公低声轻叹:“巫娘心性孤绝,避世之心极坚,数十年任凭山荒水乱、世事变迁,从不出山半步。怕是……不会应允。”
众人眼底皆生出几分失落,却无人意外。
能让匠户覃石叟破心结出山,已是万般侥幸。想要同时唤醒两位隐世传承,何其艰难。
可就在众人默然等候之际,木屋老旧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木门缓缓向内推开。
一位白发苍苍、身形清瘦的老妇人,缓步走出小屋。
她身着素色粗布麻衣,发丝雪白、一丝不苟挽于脑后,面容布满岁月沟壑,眼神沉静如水、淡然无波,不见喜怒、不含善恶,唯有沉淀数十年的沧桑与通透。
她便是末代正统古梯玛——向巫娘。
数十年避世隐居,封祭、封术、封心,隔绝世间一切纷争因果。
向巫娘目光淡淡扫过门前少年,又掠过坪外一众神色恳切、满身疲惫的乡民,目光最终落向远方群山,望向河谷刚刚褪去瘴雾的苍茫山野,轻声开口,嗓音苍老沙哑,却异常清晰:
“你承地脉、接古印、入脉归魂、醒脉守世。”
“你是三百年散毛沉印、万古囚笼松动之后,唯一的脉选之人。”
短短两句话,精准道破陈砚所有根脚、所有际遇、所有宿命。
无人知晓这位隐居深山数十年的老梯娘,何时看透了山海秘事、何时洞悉了地脉变局。
陈砚微微颔首:“前辈慧眼。晚辈因缘入局,承此重任,不敢推脱、不敢懈怠。只是如今残局破败、人手凋零、传承断绝,单凭寥寥数人,无力回护万山苍生、无力稳住万古封印。”
“晚辈知晓前辈身怀完整古梯玛祭法、镇脉巫咒、上古秘史,恳请前辈破封出山,接续断绝传承,共守山河人间。”
向巫娘静静伫立门前,沉默良久,目光落在陈砚眼底,缓缓问道:
“你可知,为何近代百年,梯玛古法尽数凋零、匠户传承尽数避世、山海秘事无人接续?”
陈砚凝神:“愿闻其详。”
向巫娘抬手,指向连绵无尽的武陵群山,缓缓道出一段被世间彻底尘封、无人记载、无人知晓的万古秘史。
“三万年前,巴人先民血肉镇山、立脉封逆、囚锁洪荒,定山河秩序、保人世存续,万古安稳、代代相安。”
“世人皆以为,封印稳固、山河有序、传承永续,便可永世太平。”
“无人知晓,万古囚笼,自带反噬宿命。”
“先民以人镇山、以魂锁逆、以血肉封洪荒,是以‘人道强压天道’。这份强行逆转山河本态的秩序,并非自然天成,从封印落成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会有‘归反之劫’。”
“封印存续越久,地底逆元积压越盛,人道压制之力消耗越巨,山河归真的反噬大势,便越强。”
“千年之前,首次地脉反噬初现,零星锁点松动、局部瘴灾频发,历代梯玛、匠户、守脉人,代代修补、代代镇压、代代扛劫,勉强稳住大局。”
“三百年前,散毛土司末代印落,沉印入地、震裂主笼,万古封印出现第一道根本性裂痕。”
“从那一刻起,守脉者,必承天厌。”
向巫娘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道破所有传承凋零的根源:
“天道欲归洪荒、欲破人定秩序,便会厌弃所有守脉之人。”
“凡承古法、守锁脉、护山河者,必遭祸殃、必遇横灾、必家破人亡、必传承断绝。”
“百年以来,一代代梯玛、匠户、守脉传人,或无故暴毙、或遭祸灭门、或身陷劫难、或心结封术。不是世人畏惧纷争、不是传承人心性怯懦,是天道反噬,绝我守脉传承。”
众人浑身一震,心底彻凉。
原来所有避世、所有凋零、所有断绝,从来不是人心自私。
是天道不容守脉之人存活。
覃石叟父辈惨死、历代传人凋零、所有古术绝迹人间,根源皆在此处。
陆衍所言的“山河本真、天道归真”,从来不是空谈大道,是实实在在、碾压一切的天地大势。
逆天守序,必遭天厌。
向巫娘目光再度落回陈砚身上,眼神复杂深沉:
“你可知你如今承受着什么?”
“你承接整条武陵地脉、扛起万古守脉大局、以身承劫、以魂镇灾。”
“你一人,扛了百年天道反噬、扛了万山归真大势、扛了万千守脉先人未尽的宿命。”
“旁人入局,尚且九死一生。”
“你入局,逆天而行、逆道而存、逆天而守。”
“前路无生、无退、无后路。”
一番秘史道尽,全场死寂。
所有乡民、所有老者,尽数默然,心底翻涌着无尽震撼、悲凉与敬畏。
他们终于知晓,这些默默守护山河、守护苍生的异人,到底背负着何等恐怖的宿命。
以凡人之躯,逆天道大势,守万世人间。
何其悲壮,何其孤勇。
陈砚神色平静,无半分惊惧、无半分悔意,轻声开口:
“晚辈知晓前路凶险、知晓天道反噬、知晓大势难逆。”
“可先民三万载血肉铺路、世代殉道、万古坚守,换来人间立足之地、苍生存续之机。”
“前人殉道,后人弃守,愧对枯骨、愧对山河、愧对苍生。”
“天道欲归洪荒,我便以人心逆天。”
“大势欲覆人间,我便以执念镇世。”
“纵天厌道弃、纵前路无生、纵万劫加身,我亦不退、不悔、不弃。”
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少年身形清瘦,却立得笔直挺拔,周身流淌着穿透岁月、撼动天地的坚定执念。
向巫娘静静凝望他许久,沉寂数十年的眼底,终于泛起层层波澜。
尘封半生的守脉执念、先祖遗志、万民责任,在这一刻尽数复苏。
她缓缓抬手,抚过老旧木屋门框,指尖拂过数十年风霜痕迹,轻声轻叹:
“我封术避世三十年,以为闭门不问、不沾因果、不履职责,便可安然度世、避开天厌反噬。”
“今日见你,方知何为真正的守道。”
“我惧天、惧劫、惧死、惧反噬,躲了半生。”
“你不惧天、不惧道、不惧万劫加身,逆势而行、以身殉世。”
“三十年避世,何其羞愧。”
话音落下,她转身走回木屋,片刻之后,手持一只古朴黝黑的桃木祭匣,缓步走出。
祭匣纹路古老、包浆厚重,刻满失传的巴人梯玛镇脉符文,是传承千年的正统梯玛祭器。
向巫娘抬手,轻轻推开祭匣。
匣内静静躺着三样物件:一枚残缺梯玛法印、一卷完整古祭经文、一绺百年祭灵艾草。
这是武陵群山,最后一套完整的正统古梯玛传承。
“我封术三十年,古法未断、传承未灭、本心未死。”
“今日,破封出山。”
“残躯老骨,随你共赴山河劫、共抗天道大势、共守万世人间。”
一语落定,尘封数十年的古梯玛传承,再度现世。
守脉一方,终得完整助力。
匠户掌锁纹石阵,梯玛掌祭法镇脉。
失传百年的双线传承,尽数归位。
格局,彻底逆转。
【三、暗子落星,黑棋预埋】
就在巫女箐传承归位、守脉格局重塑的同一时刻。
武陵群山北侧,千里之外。
一处孤绝凌空、陨石堆积的险峻山台——落星坎。
此地为上古天外陨石坠落之地,岩层混杂天外玄铁、异石,地脉走势诡异乖张,是七处次级锁点之中,地气最杂、最隐、最难把控的一处特殊锁点。
也是陆衍暗中选定的,第五处破局棋眼。
云海翻涌、山风凌厉、孤台悬空、万壑沉寂。
一身灰袍的陆衍,静立于陨石山台中央。
他孤身一人、无伴无随、无风无浪、无悲无喜。
阴樟坪从容退走之后,他未曾停留、未曾纠缠、未曾追击下山施救的陈砚众人,孤身辗转千里,悄无声息抵达落星坎。
相比于龙尾碛、阴樟坪的公开纹染篡改,这一次,他不再张扬、不再留痕、不再刻意留祸于人前。
他立于陨石锁台中央,双目微闭,道心尽数铺开,无声渗入错乱诡异的地脉岩层深处。
落星坎锁点,不同于其余六处次级锁点。
其余锁点,皆为巴人先民人工开凿、人工布纹、人工镇脉,是人为守序的锁阵。
唯独落星坎,是天生成阵、陨石镇脉、天然制衡逆气。
是天道自然,自行形成的守序格局。
陆衍要破的,从来不止人为封印。
他要破尽人定秩序、天定秩序,颠覆整片武陵山河所有现存的守脉规则,彻底释放地底洪荒逆本。
灰白道心气息丝丝缕缕渗入陨石岩层,没有爆炸轰鸣、没有枯叶枯死、没有瘴雾外泄。
整片落星坎安静至极,无半点异象、无半点波动、无半点征兆。
可无形之中,天生锁纹正在被一点点剥离、同化、改写、倾覆。
相比于人工锁纹的艰难篡改,这处天道自生的锁阵,更容易被他的洪荒道心同化。
因为这本就是山河本真的同频大道。
人为阵法,与人道绑定,可被人间执念抗衡。
天道阵法,与洪荒同源,与陆衍道心同源,顺势可破、随心可改。
他不慌不忙、不急不躁,以极致缓慢、极致隐秘的速度,彻底同化落星坎地脉锁纹。
相比于此前四处留祸、处处牵制的阳棋,这一处,是他埋下的终极暗棋。
龙尾碛、阴樟坪,是明面上的损耗牵制、取舍困局。
落星坎,是无声无息、无人察觉、一旦爆发、全盘倾覆的绝杀伏笔。
陈砚众人尽数被河谷瘴灾、村寨万民、隐世传承牵绊在南疆河谷,无人北顾、无人察觉、无人设防。
最佳破局时机,被他精准拿捏。
灰袍随风轻扬,陆衍睁眼望向南疆河谷方向,眼底无波澜、无胜负、无急迫。
“寻匠户、召梯玛、聚人心、守苍生。”
“你在补人道之缺。”
“我在破天道之序。”
“你守一寸人间,我覆千里山河。”
“这一局,慢慢下。”
轻声自语落于山风,转瞬消散。
他不急于绝杀、不急于破局、不急于定胜负。
他在等。
等陈砚聚齐人间所有力量、拼尽所有执念、守尽所有苍生。
待到人道之力凝聚至巅峰、人间守护执念最盛之时,他再引爆落星坎暗棋,破碎天道自生锁阵,引发整条北武陵地脉崩塌,内外夹击、正反颠覆,彻底碾碎所有人道坚守。
让所有牺牲、所有守护、所有执念、所有人间热血,尽数化为泡影。
这便是执道者的终极棋局。
温水煮棋、步步预埋、层层合围、最后一击,全盘归零。
【四、传承归位,全盘复盘】
巫女箐竹木小屋前。
向巫娘破封出山、传承现世,河谷一众乡民欢欣振奋,守脉阵营士气空前高涨。
数十年沉寂的古梯玛传承,终于接续。
陈砚看着眼前手持完整传承祭匣的老妇人,心底悬着的大石彻底落地。
双线传承齐备、人手格局补齐、民心所向归一。
绝境翻盘的根基,已然彻底成型。
向巫娘目光沉静,看向远方北境群山,目光穿透层叠云雾,似能望见千里之外的落星坎,轻声开口:
“北境地脉,有变。”
陈砚心神一凛,神魂瞬间铺展,横跨百里千山,极速扫描整条武陵地脉脉络。
片刻之后,他眼底神色凝重起来。
“落星坎锁点。”
“无声染逆、无波篡改、无痕入棋。”
“陆衍避开所有明局牵制,远赴北境,预埋暗子。”
向清禾瞬间绷紧心神:“他暗中攻破新的锁点了?”
“未破。”陈砚摇头,语气沉肃,“比破碎锁点更凶险。”
“龙尾碛、阴樟坪,皆是人工锁纹,破损可见、逆气可封、残局可补。”
“落星坎是天道自生锁阵,与地脉本源同源。他以洪荒道心同源同化,无声改纹、无痕覆阵。”
“肉眼无灾、地气无乱、瘴雾无生,可锁阵内核,已然悄然易道。”
“这是绝杀暗棋,不到最后崩盘一刻,无人可以察觉破绽。”
向巫娘缓缓开口,精准补全全盘棋局:
“陆衍前几处锁点,皆为阳棋,用来损耗你方人手、牵制你方精力、逼迫你方取舍、消耗你方人心战力。”
“落星坎为阴棋,是他预埋的终局杀招。”
“他算准你会下山救民、算准你会寻访传承、算准你会凝聚人道力量、死守人间苍生。”
“他不与你争一时一地之得失,只默默颠覆天道根基。”
“阳棋耗人,阴棋覆道。”
棋局至此,全貌彻底大白。
众人终于彻底看懂陆衍的终极布局。
看似步步被动、处处救火、时时取舍的守脉方,始终被对方精准拿捏节奏、死死困在局中。
短短数日之间,七处次级锁点,已然三处沦陷:龙尾碛半毁、阴樟坪染逆、落星坎暗改。
仅剩四处完好锁点:断水崖、千层窖、古涝沟、龙尾碛。
可优势已然彻底倒向执道者一方。
“所幸发现尚早。”向巫娘神色沉稳,接过传承重担,即刻落地施策,“落星坎虽被暗改内核,但尚未彻底崩坏、尚未逆气外泄、尚未引动地脉崩塌。还有补救之机。”
“即刻重整布局、重新分兵、重构守阵体系。”
老梯玛毕生经验、毕生格局、毕生阵法认知尽数铺开,快速复盘全局,重新制定全新守弈策略:
“从今往后,不再被动救火、不再尾随破局、不再陷入取舍被动。”
“以黑石洞首锁阵眼为核心,以阴樟坪隔纹封逆为南线根基,以落星坎镇阵纠错为北线屏障,三线锁脉、三点立柱、全盘固阵。”
“梯玛古法主镇、祭、稳、引,疏导地脉淤积、平复逆气躁动、稳固锁阵根基、调和山河阴阳。”
“匠户石法主刻、凿、隔、封,修补破损锁纹、隔离逆道印记、重构人工阵基、加固岩层锁点。”
“武道战力主巡、守、拦、战,巡查剩余锁点、拦截陆衍行踪、镇压突发灾异、死守山河防线。”
“万民人心主基、根、气、势,稳固俗世根基、护住人间烟火、养出山河正气、凝聚人道大势。”
四线并行、各司其职、互不干扰、互为支撑。
沉寂百年的完整守脉体系,时隔三代,再度重建。
陈砚当即拍板,重新划分全员职责、敲定全盘部署:
第一,覃石叟、后生留守阴樟坪,持续开凿隔纹锁阵,彻底封死南线两处染逆锁点的外泄通道,稳住南疆地脉根基,不得有半点松懈。
第二,向巫娘即刻奔赴黑石洞首锁阵眼,以正统古梯玛大祭,稳固阵眼核心、调和地脉阴阳、修复首锁暗伤、镇压底层躁动逆元,守住全盘锁阵枢纽。
第三,向清禾即刻带队巡守剩余四处完好次级锁点,日夜轮转巡查,布下警戒暗哨,一旦发现陆衍踪迹、地脉异动,即刻传讯、即刻牵制、即刻止损,杜绝新的暗棋预埋。
第四,陈砚亲自奔赴北境落星坎,破解陆衍预埋的天道暗棋、逆转同化锁纹、修复自生阵基、肃清潜藏地脉逆道印记,斩断终局杀招。
第五,河谷七大村寨全员联动,组建护山巡林队、灾异救援队、粮草补给队、讯息传递队,以万民为人道屏障,稳固俗世根基,形成山海秘事与俗世人间的联动防线。
全员就位、全盘落子、全线反制。
被动死守的困局,彻底打破。
守脉一方,自此,正式转守为攻、转被动为主动、转取舍绝境为对弈翻盘。
晨光穿透深山古林,洒落整片苍茫武陵群山。
尘封百年的传承归位,绝境承压的少年执棋,千千万万人间苍生同心相守。
哪怕天道大势在前、洪荒覆世在即、执道者棋局滔天。
人道不灭,山河不负。
万山为枰,苍生为子,我以凡人躯,逆守万古天。
棋局未终,对弈不止。
山河翻盘,自此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