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冯局长 (第2/2页)
尘,开走了。
王秀兰站在厂门口,半晌没动。风灌进她领口,冷飕飕的。赵大柱跑过来,急着问:“咋样?他说啥了?”王秀兰说:“没查。”赵大柱“啊”了一声:“不查了?那他来干啥?”王秀兰回头看他,说:“来看咱是不是纸糊的。”赵大柱还是没懂。蒋会计在一边说:“大柱,冯局长那话,是给咱放了一码。但以后,他会盯着,咱这厂,得经得起看。”赵大柱这才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比王秀兰想的轻。可她知道,真正压在后头的,不是今天这三辆车。而是往后每一双“看”的眼睛。这厂子如今不单是她的了。县里看着,地区也看着。冯局长说了,“别走偏了”。这话不重,却像把尺子,从此立在了她头顶。
晚上,王秀兰早早回了家。那件红毛衣还穿在身上。她没脱。跃进说:“娘,今天那大官凶不凶?”王秀兰说:“不凶。讲理的人。”卫红趴在桌上,拿筷子戳一个馍,说:“那他咋不留下吃饭?”王秀兰笑:“人家忙。”卫红说:“再忙也得吃饭啊。”一屋子人都笑了。赵大柱从灶房端出来一盆炖白菜,里头切了几片肉,油汪汪的。王秀兰说:“今天什么日子,还放肉了?”赵大柱说:“你今天是过关的日子。加个菜。”王秀兰愣了愣,随即低头。她夹了一筷子白菜,慢慢嚼。那肉片切得极薄,可味是足的。
饭后,王秀兰把蒋会计白天整理的那份材料拿了出来。转制的申请递上去了,能不能批,还在两说。陈宝柱今天没去厂里,托刘嫂子带话,说“天冷,别熬太晚。厂子是要过日子的,人也是。”王秀兰记着了。她翻了一遍材料,又折好,放回柜里。赵大柱端来药和水,看着她吃了。她说:“我胃这几天好多了。”赵大柱说:“好多了也得吃。大夫说,得吃满两个月。”王秀兰说:“你比大夫还像大夫。”赵大柱说:“我是把你当领导。”王秀兰笑了,笑得真心实意。
夜里,她穿着红毛衣,坐在新屋的炕沿上,看窗外。天很黑,风刮得枣树“嘎嘎”响。赵大柱打来洗脚水,搁在她脚边。他蹲下去,非要给她脱鞋。王秀兰缩了一下,说:“干啥?”赵大柱说:“你今天走了一天。脚该肿了。”王秀兰说:“没肿。”赵大柱不信,把她的脚握住,轻轻按了按,又放回盆里。水很烫。她“嘶”了一声,却觉得全身都松了。赵大柱蹲在旁边,拿毛巾擦她的脚。他的动作笨,却轻。王秀兰低头看他。他的头发已经白了不少,顶上稀稀拉拉的。她忽然说:“大柱,等厂子真稳了,咱去县里照张相。全家的。”赵大柱抬头,眼睛亮了一下:“好。我也寻思这事。把娘也带上。”王秀兰点头。她没再说话,只把脚在热水里慢慢动着。水声很轻,像谁在夜里轻轻搅动一小片暖。
夜深下去。灯灭了。新房里静得很。王秀兰躺在赵大柱身边,睁着眼,看那扇新窗户。窗外没有月亮。风还在刮。她知道,这一关过了,可路还长。冯局长今天没查她,不代表以后没人查。厂子要立得稳,光靠政策不行,光靠人情也不行。得靠东西。靠每一锅糕、每一块月饼、每一张清清楚楚的账。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把手搭在赵大柱胳膊上。赵大柱在睡梦里把她的手握住了,握得很轻。王秀兰慢慢闭上眼。她想起很多。想起旧屋的土炕,想起后山的山楂,想起那两毛六分钱压在新房梁头下的那一刻。这一卷,到头了。下一卷,才刚起头。
她睡着了。外头风很大,可房里暖得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