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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点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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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六章 点名字 (第2/2页)

“一回比一回长。”

    “一回比一回长。”

    赵桓往前走了两步。

    屋里的桌上搁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字。

    赵桓低头看。

    那个字是“人”。上皇写的“人”字,一撇一捺,撇长,捺短。捺的收笔处有一点抖。

    “这个字写得好。”

    “这个字不难写。”上皇说,“难的是旁边没有人。”

    赵桓没有再说话。

    他站在桌子边上,站了一会儿。

    “我今天算过了。”他说。

    上皇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

    “算什么。”

    “算走一趟。”赵桓说,“从这里往南,先到江边。江过去了,往南是黄龙府,再往南是燕京。”

    “按什么算。”

    “按脚。”赵桓说,“一天四十里。路不好,一天三十里。”

    上皇没有说话。

    “算到后来,我没有算完。”

    “为什么没有算完。”

    “因为我不知道走到哪儿算是到了。”赵桓说,“南边那么大,从哪一条线算起。”

    上皇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看那个“人”字。

    “你算这个做什么。”

    “算着好玩。”

    上皇把纸放下。

    “算着好玩的,”他说,“都是真打算走的。”

    赵桓站着没有动。

    “我没有打算走。”

    “我知道。”上皇说,“你要是打算走,你就不算了。”

    他把两只手重新搁回膝盖上。

    “算得越细的人,越不走。”

    赵桓抬起头,看了他爹一眼。

    上皇又去看窗纸上那个破口。

    “你回吧。”他说,“天要黑了。”

    赵桓退出去了。

    他出门的时候,把门照着原来的样子虚掩上。

    外头的风把门吹动了一下。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南人巷最南头 · 午后】

    点名散了以后,赵桓没有回屋。

    他往南走。

    他走过南人巷,走过绣房门口,走到巷子的最南头。

    最南头是堵墙。

    墙是土夯的,夯得很实,一人半高,上头加了一层草,草上压着土块。墙的这一边有一排脚印,都是朝墙去的,没有一个是回来的。

    赵桓在墙前站住。

    他往前看。

    前头是墙。

    墙再往上头是屋顶的边,再往上头,是灰白的天。

    他站了很久。

    有一个小孩从他背后跑过去,跑到墙根下又跑回来。跑的时候嘴里含着一个东西,听不清是什么。

    赵桓往旁边挪了半步,给那个小孩让路。

    小孩跑过去了,没有看他。

    他又往南看。

    还是那堵墙。

    他伸手在墙上摸了一下。墙面是冻的,上头像铁。

    有一道裂缝从墙的根往上走,走到他肩膀那么高就断了。

    他用指头在那道裂缝上摸了一遍。

    摸完他把手收回来,插进袖子里。

    风从南边过来。风到了墙就散了,散成两股,往两边去。

    风不问从巷子里过来。

    他在赵桓身后两步的地方站住。

    “你要上坡。”

    赵桓回过头。

    “我上不去。”

    “上不去。”

    “我出不了这道门。”赵桓说,“我上不去坡。坡上能看见什么,你告诉我。”

    风不问往南看了一眼。

    “坡上能看见南边。”他说,“什么都没有。天和地接在一条线上。”

    赵桓低下头。

    “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

    赵桓在墙根上坐下了。

    他坐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我看不见南边。”他说,“我只能看见这个。”

    他抬手,在墙上敲了两下。

    墙是实的,敲下去是闷的。

    “你们往南看,看的是雪。”他说,“我往南看,看的是这一堵。”

    风不问没有说话。

    “这一堵也看不了几年。”赵桓说,“人是要走的东西,墙也是要走的东西。它比你和我都记得住。”

    他站起来,把袖子拢紧。

    “你回去跟她说。”他说,“坡上那一下,我算过了。”

    “算什么。”

    赵桓没有答。

    他往巷子里走。走得很慢。他的影子在墙上挂着,跟着他一点一点地挪。

    风不问站在墙前。

    他也往南看了一会儿。

    墙外头什么也看不见。

    【本章末 · 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城中的空场 · 傍晚】

    天擦黑的时候,空场上的册子合上了。

    差役把手里那本合起来。合的时候,他用两只手压了压封面,把里头的纸压平。

    压完他把桌上的石头挪开。

    那本厚册子底下的桌子上,还摊着几张新抄的纸。纸上的墨是新研的,有的地方还没有干。

    他把石头压到纸角上。

    然后他往场子里看了一眼。

    场子里的人已经散了。剩下的人不多,都在往外走,走得很快。没有人回头。

    “齐了。”

    他说了一句。

    站在那里替他收笔的那个人点了点头。

    他把条凳上那本旧册抱起来。

    旧册比新抄的厚。抱起来的时候,他的胳膊沉了一下。

    他把旧册搁进一只木箱里。

    木箱是黑的,四角有铁皮。他把盖子盖上,把扣子扣好。

    两个人把木箱抬起来,一根杠子穿过去,抬着往北走。

    赵桓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只木箱走过去。

    木箱走过他面前的时候,他数了一下抬箱子的脚步。

    八步。

    八步之后,木箱出了场子。

    风把场子上那些扫出来的道又填了。雪下得很小,很小,落在道上,先落在道边,再落在道中。

    一条道,填一点。

    一条道,填一点。

    填到后来,场子又平了。

    绣房那盏灯亮起来的时候,场子上已经看不出来早上站过一百二十七个人。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绣房 · 傍晚】

    绣房里的灯点了。

    灯很小,搁在窗台上。六个人还在,各人面前一只绣绷。她们的手没有停。

    顾惊澜进去的时候,最里头那个女人抬起头。她抬头的动作跟早上一样:先看鞋,再看脸。

    “点完了。”

    “点完了。”

    “点了几个。”

    “一百二十七。”顾惊澜说。

    那个女人低下头,接着绣。

    顾惊澜在门口站着不动。

    “我要问一件事。”

    “问。”

    “早上念到一个名字,场上两个人动了。”

    那个女人的手停了一下。

    “哪两个人。”

    “前头一个,二十来岁。”顾惊澜说,“后头一个,上了年纪。”

    那个女人把针插在布上。

    “前头那个是谁,你知道。”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顾惊澜说,“她应了吗,没有应。”

    那个女人没有说话。

    “后来应的是后头那一个。”

    “嗯。”

    “为什么是后头那个应。”

    那个女人把手放在膝盖上。

    “因为那一行不能空。”她说。

    顾惊澜看着她。

    “那一行上头写的是谁的名字。”

    “写的是前头那个的。”

    “那她为什么不自己应。”

    那个女人抬起头。

    “她要是应了,”她说,“那一行就成了她的。”

    “可那一行本来就是她的名字。”

    “名字是她的。”那个女人说,“那一行不是她的。”

    顾惊澜往前走了两步。

    “那一行是谁的。”

    “是那年走掉的一个人的。”那个女人说,“她们走了三个,那一行是其中一个的。名字换了,位置没换。”

    “所以那一行是空着的。”

    “不是空着。”那个女人说,“上头有字。填满了。”

    “填满了,可人是走的。”

    那个女人把她那两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册子上从来没有少过人。”她说。

    屋里静了一会儿。

    灯芯爆了一下。六个人手里的针没有停。

    “前头那个为什么不应。”顾惊澜问。

    “她要是应了,”那个女人说,“她就得替那一个占着。占着,就脱不开身。”

    “脱不开身,会怎样。”

    那个女人没有答。

    她把针从袖口的布上拔出来,插回绷上,接着绣。

    顾惊澜站着看了一会儿。

    “后头那一个,”她说,“她为什么替。”

    那个女人绣了两针,才开口。

    “因为她认得。”她说。

    “认得什么。”

    “认得那一行里原来的字。”那个女人说,“原来那三个名字,我绣的。她也认得。她那年跟她们一块儿进来。”

    顾惊澜不动。

    “她们六个人。”那个女人说,“现在只剩下她也一个。”

    “剩下她一个,她就替她们应。”

    “她就替她们应。”

    顾惊澜把袖子拢紧。

    “画横的九个。”她说。

    那个女人的手停了。

    “你怎么知道有九个。”

    “抄书的人说的。”

    那个女人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只绷。

    “那九个,”她说,“我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他们进来那一年。”那个女人说,“九个里,七个是这三年的。”

    “三年,七个。”

    “三年,七个。”那个女人说,“我没数错。一个名字一针,我绣的时候心里念。”

    她把针扎下去,从底下接上来。

    “我念得比我数得清。”

    顾惊澜把手搁在门框上。

    “你说的三年,”她说,“前一回点名的时候,画横的是几个。”

    那个女人抬起头。

    “前一回没有横。”她说。

    “没有横。”

    “前一回,”那个女人说,“用别的。”

    顾惊澜看着她。

    那个女人把手里的活放下了。

    “你走吧。”她说,“灯要灭了。”

    顾惊澜走出绣房。

    门在她背后合上了。合得不响。

    外头巷子里雪停了。地上薄薄一层,脚印留在上头,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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