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从下头先化 (第1/2页)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空屋 · 早上】
崔闻笛把那截断绳搁在灶台上。
“我前天说过一句话,我今天要收回。”
顾惊澜抬起头。
“哪一句。”
“我在江边说过,他抓的那一块冰,是后来冻上的。”崔闻笛说,“这一句是对的。可你昨天说了一句,不对。”
“我说了什么。”
“你说,报死的人把口子封上了。”
顾惊澜没有说话。
“封口子的不是人。”崔闻笛说。
他把灶台上的碗挪开,在桌面上摆了两个东西。
一个是他药箱里拿出来的小瓷碟,碟子里结着一层冰,薄。
另一个是一小块方形的东西,他昨天从江上带回来的,用布包着,是那块浮冰敲下来的一角。
“你看这两样。”
顾惊澜看。
碟子里的冰,边上有一层一层的白印,一层压一层。
那块冰没有印。
“一层一层长的冰,”崔闻笛说,“你敲它,它从印上裂。裂一块,掉一块。”
“那这个呢。”
“这个没有印。”崔闻笛说,“它是一夜冻上的。一夜冻上的冰,是一整块。”
他用手指敲了一下那块冰。
那块冰没有裂。
“一整块的冰顶不动。”他说。
“为什么顶不动。”
“你顶一张纸,纸会破。”崔闻笛说,“你顶一整块冰,冰不破,你的手先废。”
他把那块冰搁回布上。
“他从底下往上顶。”他说,“他顶的是这一种冰。”
顾惊澜把手搁在灶台上。
“他从底下上去过一回。”她说,“他上去过,冰面上就有了一个口。”
“就有了一个口。”
“他从那个口下去了。”顾惊澜说,“他下去了,那个口开着。”
“开着。”崔闻笛说,“开着一个口,水就从那儿上来一层。”
“上来一层,夜里冻上。”
“夜里冻上,就是一整块。”崔闻笛说,“一夜过去,他头顶是铁。”
屋里静了一会儿。
顾惊澜把那块冰拿在手里。
“他上去的时候知道上面是开的。”她说。
“知道。”
“他下去的时候,也知道那是他自己弄开的口。”
“知道。”
“他知道这些,他还是下去了。”
崔闻笛把药箱合上。
“他下去,”他说,“是有事非下去不可。”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城墙下 · 上午】
纥石烈长生在城墙下站着。
他在看最上头那一道痕。那一道痕是今年刻的,刻得浅,边上是白的。
顾惊澜走过去。
“今天刻。”
“昨天刻的。”纥石烈长生说。
“刻的是什么。”
“一道。”他说,“我刻的是哪一年,不是哪一件事。”
顾惊澜看着那二十道痕。
“我来问一条道。”
“哪一条。”
“井底下那条。”
纥石烈长生把手从墙上拿开。
他没有回头。
“那道我知道。”
“你知道。”
“我十岁就知道。”
顾惊澜往前走了一步。
“你十岁。”
“我小时候在城里。”纥石烈长生说,“那时候城里没有这些院子,也没有这些人。”
他抬起头,往井那边看。
“我父亲管这条江。”他说,“冬天江封了,江就是路。夏天的路在地面上,冬天的路在冰上。”
“井底下那条道呢。”
“那条道比城老。”纥石烈长生说,“井是我爷爷的爷爷那辈挖的。他们那时候不知道这底下会有一座城。”
他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城砌起来的时候,把井围在里头了。砌墙的人不知道井底下有洞。”
“洞留在墙里。”
“洞留在墙里。”纥石烈长生说,“我十岁的时候,从井里下去过。”
顾惊澜看着他。
“你也下去过。”
“下去过。”纥石烈长生说,“下去看看那道通到哪儿。我下去过三回。”
“通到哪儿。”
“通到江。”他说,“江底下出来。”
他把袖子拢紧。
“我下去了三回,”他说,“就没再下去。”
“为什么。”
纥石烈长生看着城墙。
“因为我要是走那条道,”他说,“我就得从城里出去。”
他转过身。
“我只管门。”
“门上是给人走的。”
“门上是给人走的。”纥石烈长生说,“我不走。”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绣房 · 中午】
绣房里六只绷。
顾惊澜进去,最里头那个女人把绷上的一块布翻过去,看了看背面,再翻回来。
“我又来了。”
“你来得勤。”那个女人说,“今天还下井吗。”
“不下。”
顾惊澜在她对面蹲下来。
“那个四十来岁的名字。”
“哪一个。”
“入冬以后画横的。”顾惊澜说,“我今天问的不是他画横的事。我问,那个名字,你绣过几回。”
那个女人的手停了。
她把针插在布上。
“两回。”
“头一回什么时候。”
“秋天。”
“第二回呢。”
那个女人没有立刻答。
“入冬以后。”她说,“名字画了横,要重绣一回。”
“画了横要重绣。”
“画了横,名字要挪到死了的那一本上。”那个女人说,“我绣一回,是把死人抄到死人那一本上。”
顾惊澜看着绷上那一行。
“两回绣的字,一样吗。”
“一样。”
“针脚呢。”
那个女人把布转过来。
“你自己看。”
她把绷上的布摊在膝盖上。布上有两个名字,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上头的那个,针脚密;下头的那个,针脚比上头的稀一点。
顾惊澜用手在那两行上按过。
“上头这个密。”
“上头这个是我绣的。”
“下头这个呢。”
那个女人把布收回去。
“下头这个也是我绣的。”
她把手按在布上。
“那天我手冷。”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混同江 · 冰窖口 · 下午】
采冰的老头把窖口的那块板搬开一条缝。
缝里冒白气。
“你上回问封江的日子。”他说,“你今天问什么。”
“问开江。”顾惊澜说。
老头把板挪开,坐在窖口边上。
“三月初。”
“三月哪一天。”
“看年。”老头说,“早的年头,二月底就开。晚的,三月初十还封着。”
“今年呢。”
老头抬头看了看天。
“今年冷。”他说,“今年得晚。”
顾惊澜在他旁边站着。
“我问你一件事。”
“问。”
“冰从哪一头化。”
老头把手搁在膝盖上。
“从下头。”
“从下头。”
“上头是风,风只能吹一层。”老头说,“下头是水。水是活的。活水一动,底下的冰就先松。”
“松了以后呢。”
“松了以后,”老头说,“上头那一层还在。人走上去,脚底下是空的。”
顾惊澜看着江面。
“人走上去,脚底下是空的。”
“去年就摔下去一个。”老头说,“三月里,一个人赶车过江,走到江心,冰破了一块。人和车都下去了。”
“捞上来了吗。”
“没有。”老头说,“底下是活水,人一下去就冲走了。”
顾惊澜往前走了一步。
“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今天问三个。”
“江底下的口子,”顾惊澜说,“冰化到那口子上,要多少天。”
老头看着她。
“哪个口子。”
“江边上那个砖口。”
老头想了想。
“三月中。”他说,“冰从下头化,化到江边上,比江心晚。江心是活水,边上是死水,边上化得慢。”
“三月中。”
“三月中。”老头说,“那时候口子就开了。”
顾惊澜看着那个窖口。
“口子开了,人就能出来。”
老头把手从膝盖上拿开。
“人又不是鱼。”
他站起来,去搬那块板。
“口子开了,水是凉的。”他说,“凉水里,人走不了几步。”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井边 · 夜】
风不问在井边坐着。
他面前摆着那条布,布上是十一个结。
少年蹲在他旁边。少年把板搁在膝盖上,画。
他先画一个圆,是井。
从圆里画一条道,弯了两道。道的外头画了一个小口,是拱口。
道的尽头画了一条横,是江。
他又在江上画了一个小圈。
画完他把板转过来,给风不问。
风不问看不见。他伸手,在板上摸。
他摸到那几笔画。
“井。”他说。
少年在他手上拍了一下。
“道。”
少年又拍一下。
他摸到那个小圈。
少年把他的手按在那个小圈上,按了两下。
“江上。”风不问说。
少年点头。
风不问把手收回来。
“这一条道,”他说,“我记住了。”
他把布折起来,塞进怀里。
“两百里,两百来步。”他说,“上头四十,中间一百二,下头到头,四十。”
少年在板上又画了两笔。
他画的是一个人,站在道上,头上画了一层横线。
风不问伸手过去,摸。
“人在底下。”他说。
少年点头。
风不问摸到那一层横线。
“冰。”
少年又拍一下。
风不问把手放在膝盖上。
“他顶的是这一层。”
【本章末 · 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空屋 · 深夜】
灶台上是那半截麻绳,一根蜡烛,一块从江上敲下来的冰。
崔闻笛把那块冰搁在灯边。
冰在化。化出来的水顺着灶台往下走,走成一道细线。
“化得快。”顾惊澜说。
“屋里暖。”崔闻笛说,“冰在屋里化,在江上不化。”
顾惊澜看着那一道水线。
“三样东西。”她说。
“哪三样。”
“第一样,”顾惊澜说,“他从井里出去,顶了八十一步,顶开了一个口。他上了冰面。”
“第二样。”
“他往回走,走到岸边,把草铺下,脚踩在草上。他要从那个口子回去。”
“第三样。”
顾惊澜把灯挪近一点。
“他下去了。”她说,“他下去的时候,那个口子开着。他下去以后,水从口子里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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