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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报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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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一章 报死的人 (第2/2页)

    “写的是病死。”

    “病死。”

    “他死在开春。”那个女人说,“开春就有病,咳嗽,咳了半个月。一个月里死了七个,条子是一起送的。”

    “一起送的,几张。”

    “七张。”那个女人说,“放在一个木盘上,上头盖了一块布。送的人把布掀开,叫我认名字。我不认得字,他念给我听。”

    顾惊澜走进来一步。

    “念完了呢。”

    “念完了画横。”那个女人说,“画完他把条子收回去,说,人没了,衣裳可以留下。人没了,衣裳留下了。”

    “病死的衣裳送回来。”

    “送回来。”那个女人说,“冻死的不送。冻死的人衣裳是硬的,掰不开,就地埋了。”

    顾惊澜把袖子里的木牌拿出来。

    她没有递过去。她把它捏在手里,让她看见。

    那个女人看着那块木牌。

    她的手停了。

    “这一块。”

    “这一块。”

    那个女人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这一块是我男人的。”她说,“开春收牌子,我把屋里翻遍了,没有。我跟收牌子的人说丢了,挨了一顿骂。”

    “牌子该在哪儿。”

    “牌子挂在腰上。”那个女人说,“人没了,腰上的牌子收回去,跟条子一起交上去。”

    “你男人的牌子,收的人收走了没有。”

    那个女人摇头。

    “没有。”

    “他说算了。”

    “他说算了。”那个女人说,“人已经没了,牌子也就没用了。”

    顾惊澜把木牌翻过来。

    背面是空的。

    “木板上有字。”她说。

    “上头的字我不认得。”那个女人说,“他活着的时候,那牌子挂在他腰上,我天天看见,看了二十年。”

    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认得牌子上头那道口子。”她说,“口子是拿刀削的,削得不平。他削的。”

    顾惊澜把木牌收进袖子。

    “这块牌子在城外。”她说,“在城外的雪地上。有人把它带出去了。”

    那个女人抬起头。

    她看了一会儿门口的天。

    “谁带出去的。”

    “不知道。”顾惊澜说。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井边 · 夜里】

    风不问坐在井边的石头上。

    他把那条布摊在膝盖上。布上是六个结,后头跟着新打的四个。

    他数了一遍。

    数完他把布折起来,又打开。

    顾惊澜从巷子里过来,在他旁边站住。

    “打了几个。”

    “十个。”

    “十天了。”

    “十天。”风不问说,“一百来天,还有九十来个。”

    他把布折好,塞进怀里。

    “你来做什么。”

    “看井。”

    风不问没有动。

    “你第一天来的时候,”他说,“也是看井。”

    “第一天我在井边站了一夜。”

    “那一夜你什么也没有看见。”

    顾惊澜看着井口。

    井口上盖着板,板缝里结了冰。

    “我没有看见,”她说,“我听见了。”

    风不问抬起头。

    “听见什么。”

    “听见井里有风。”

    风不问把手搁在膝盖上。

    “井里有风。”

    “有风,就是外头有口子。”顾惊澜说,“井是死的,风是活的。”

    风不问看着那块板。

    “这条道。”他说。

    “这条道。”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石头上。

    是一段麻绳,半截。绳头冻过,断口是立着的麻丝。

    “这是外头那个人腰上的绳。”他说,“崔闻笛给我的。”

    “他为什么给你。”

    “他说这一截拿在手上,就知道绳子是怎么断的。”风不问说,“绳子是冻断的。”

    顾惊澜看着那半截绳。

    “绳是往下走的人系的。”她说,“系了绳,上头要有人拉。”

    “上头没有人拉。”

    “上头没有人拉。”

    风不问把绳收起来。

    “那就是说,”他说,“他下去的时候,没指望上头有人。”

    “他要是自己下去的,”顾惊澜说,“他为什么下去。”

    风不问看着井口。

    “他下去是想上来。”他说,“他上不来,才是他自己下去的。”

    他把手按在那块板上。

    “这块板,”他说,“是有人盖上去的。”

    顾惊澜看着那块板。

    “板是盖井的。”她说,“府里有规矩,井要盖。”

    “有规矩。”

    “有规矩。”顾惊澜说,“盖板的人踩过井口。板上没有雪,是有一个人天天踩。”

    风不问把手收回来。

    他在板上按了两下。

    板是平。

    【本章末 · 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空屋 · 深夜】

    灶台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张纸,是韩铁衣抄的那四行字:姓、四十许、冻死、十月二十三。纸的一角压着块炭。

    一本册,翻在画横那一页。

    一块木牌,边磨圆了,正面一个孔,孔里穿半截断绳皮。

    顾惊澜、韩铁衣、叶孤鸿围着灶台。

    “三样。”韩铁衣说。

    “三样。”

    “纸是门房的。册是我抄的。两样都在城里。”

    他把手指按在木牌上。

    “这一样在城外。”

    顾惊澜点了一下头。

    “这一样在城外。”

    叶孤鸿把木牌拿起来翻了两遍。

    “牌子上头是一个字。”他说,“我不认得。可这牌子是城里发的,跟册上的名字对得上。”

    “对得上。”

    “对得上的人,”叶孤鸿说,“在册上画了横。”

    他把木牌搁回灶台。

    “人死了,牌子收了。人死了,牌子不在城里,在城外的雪地上。”

    韩铁衣把册子合上。

    “牌子自己不会走。”

    “不会。”

    屋里静了一会儿。灶膛里最后一根柴塌下去,火星跳了一下。

    顾惊澜看着那三样东西。

    “他带出去的。”她说。

    “谁。”

    “死在冰里的那个。”顾惊澜说,“牌子上写的那个名字,不是他的。”

    韩铁衣抬起头。

    “不是他的。”

    “这块牌子挂在别人腰上挂了二十年。”顾惊澜说,“他把它解下来,揣在怀里,出了一趟城。”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南人巷东头头一间 · 夜里】

    屋里点着一盏小灯。灯在灶台上,光很小,只照到半个屋子。

    那个女人把鞋收进一个筐里。

    顾惊澜在门槛上坐着。

    “我还有一个问题。”

    “问。”

    “最里头那间。”

    那个女人的手停了一下。

    “那是我男人的兄弟。”

    “兄弟。”

    “兄弟。”那个女人说,“一个娘的。哥哥住头一间,他住最里头。”

    “他哥是哪一年没的。”

    “开春。”

    “他哥没了以后,”顾惊澜说,“他一个人住。”

    那个女人把筐往墙边推了推。

    “一个人。”

    “他屋里有两只碗。”

    那个女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两只。”她说,“一只他自己用,一只是他哥的。”

    “他哥的碗,为什么不收。”

    那个女人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收碗的人来过一回。”她说,“问哪只碗是他的。他说都收了吧。收碗的人就把两只都端走了。”

    “端走了。”

    “第二天,那只碗又回去了。”

    顾惊澜没有说话。

    “他自己拿回去的。”那个女人说,“他跟收碗的人说,他哥那件袄还在柜里,碗拿走了,袄给谁用。”

    她低下头。

    “那个人就没要。”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门房 · 第二天早上】

    管册的老兵在扫地。

    韩铁衣站在案子跟前。

    “我问牌子。”

    老兵把扫帚撑在墙角。

    “牌子怎么了。”

    “人没了,牌子收回去。”韩铁衣说,“收不回去的,怎么办。”

    老兵把手在身上擦了两下。

    “收不回去就写一张。”

    “写什么。”

    “写丢。”老兵说,“写丢了,还要挨一顿骂。”

    “骂完了呢。”

    “骂完了就算了。”

    韩铁衣往前一步。

    “算了是什么意思。”

    老兵看着他。

    “算了就是算了。”他说,“人已经没了,牌子留着有什么用。”

    “牌子留着没用。”韩铁衣说,“牌子在外面,就有用。”

    老兵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韩铁衣说,“我只是问,一个死人的牌子,能干什么。”

    老兵把扫帚端起来。

    “牌子是认人的。”他说,“人站在门口,报名字。名字对不上,就掏牌子。牌子上刻的那一个字,是入册的时候刻的。”

    “刻上去的字,改不改。”

    “改不了。”老兵说,“刻上去就是刻上去。”

    他把扫帚往门后一搁。

    “牌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他说,“拿着牌子的是人。牌子认人不认手。”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空屋 · 上午】

    少年在板上画。

    他先画了一个圈,圈里画一张脸。胡子底下加一根白的。

    然后在旁边画第二个圈,第二个圈里也画一张脸。这张脸的胡子是全白的,眼角往下垂。

    他画完把板举起来。

    顾惊澜看了一眼。

    “两个。”

    少年点头。

    他在两个圈中间画了一道线,把两个圈连起来。

    “兄弟。”顾惊澜说。

    少年点头。

    他又在两个圈的底下各画了一只碗。

    第一只碗上画了一道横——是画横的意思。

    第二只碗上没有。

    他画完看顾惊澜。

    顾惊澜把手按在板上。

    “第一个画了横。”她说,“第二个还没有到画横的日子。”

    少年把板放下。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炭,在第二个圈底下点了一下。

    炭印很轻,一戳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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