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门楣里的契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大
中
小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门楣里的契 (第2/2页)

来。背面一角有小字,是登记的笔路:借,第七。

    「老陈不是三年前就不在了。」他说。

    「所以他没法记这个档。」苏见微把照片收回去,「可单子上,签的是他的字。」

    顾青河没说话。他想起局里主任抽屉里那张调档单,半年前,同样签着老陈的名。

    「局里查过没有。」

    「查过。」苏见微说,「查出来是库房进出登记,笔迹比对不上任何人。主任让先搁着。」

    「搁着。」

    「搁着的意思,是等下一个案子撞上来。」她看了顾青河一眼,「你这门,撞上来了。」

    「还有几张。」

    「库里的旧档,编号到了第九。」苏见微说,「第九张之后就没有了。按规矩,第九张后面,该有一张总的。」

    「总的在哪儿。」

    苏见微没答。她把照片收回纸袋,拉上拉链。

    「这张纸,你别弄丢。」她走到门口又停下,「局里查不了的东西,你自己查。查到了,别声张,先来找我。」

    「你不回局里报。」

    「报什么。」她说,「报一张三年前的纸,压在你家门楣上?主任会让我先去做半个月的心理评估。」

    她走了。记录仪在门槛上架了一上午,门没录上——她走的时候才发现,录制键压根没按下去。

    「这叫活契。」老栓在旁边开口,声音不高,「立门的时候,把门的凭据压在门楣暗格里。契压在门楣上一天,门就在你手里一天。」

    「契没了呢。」

    「契没了,门跟你没关系了。」老栓说,「你手里那块牌,是牌。牌能换,能借,能让人摘走。契不行。契只认一个门。」

    顾青河看着那张黄纸。

    「那这张压在咱家门楣里多久了。」

    「六三年。」老栓说,「六三年改号那年。」

    顾青河伸手要收,老栓按住他。

    「别带走。」

    「为什么。」

    「纸离了门楣,跟牌离了门框一个道理——一挪,门就跟着挪。」老栓把纸角从他指头底下抽出来,「放回去,明天天亮再看。」

    「看什么。」

    「看它还在不在。」

    顾青河把纸重新叠好,踩着梯子上门楣,塞回最里头那颗暗眼。纸角进去的时候,木头里传出一声很轻的响,像有东西在里面搭了一下。

    他从梯子上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门板上那块白印。

    白印里的「十」还在。

    外头街面上,有人架着手机拍那扇老门,嘴里喊着「老城区最后一块手工门牌」,镜头凑到门楣底下,拍那颗暗眼。老周端着保温桶过来,把人劝走,回头朝顾青河咧嘴:「咱这门成网红了。要不收点门票。」

    「不收。」

    「那你倒是把它擦了。」老周指了指门板上那块白印,「人家拍着好看,你这儿一块白印,跟贴了张讣告似的。」

    顾青河拿了块抹布,擦了擦。白印擦不掉。那块漆比别处浅,是晒出来的差别,擦不掉。

    老周看了两眼,没再说什么,把桶往他手里一塞。

    「早饭。凉了就别吃了。」

    入夜,顾青河照旧去码头。

    河面起了薄雾。他蹲在岸边,点了一根烟,等活。奶奶的规矩摆在那儿:夜里的河,谁喊你就应,谁招手你就去;船头正前方,可不许瞟。

    码头就他一个人。下游的水泥趸船亮着灯,值班室的窗户半开着,收音机里在放天气预报。风一吹,声音散在河面上,听不真切。

    他把船绳从桩上解开,绕着船头又系了一道。奶奶留下的那条麻绳,两头都磨得起了毛,中间却还是硬的——绳子里灌过桐油,八年了没烂。

    「活。」他朝河面喊了一声。

    喊的是接头话。老辈人夜里接活不喊人名,只喊一个字,谁应声就是谁。河道上静了几秒,没有人应。

    他把烟抽到一半,雾里亮起一点光。

    不是湾上那两盏。那两盏这时候该在对岸,隔着一条河,水面底下横着一条灯带。

    这一盏,在他这边。

    河心立着一根竹竿,竿头挑着一盏灯。灯罩补过,火光发黄,边上一圈偏青。

    正对着顾家头门。

    顾青河把烟从嘴边拿开,掐了。

    竿上的灯晃了一下。

    慢慢地,朝着他这边,转了过来。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