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卯 (第2/2页)
防水袋里屏幕亮得扎眼。他划了两下,通了。
那头先是一阵风,风里有鸡毛掸子扫地的动静。
「你脚底下有水没有。」老栓问。
「河上。」顾青河说,「脚底下全是水。」
「我知道你在河上。」老栓说,「我是问你踩的那块板子上,有没有别人踩过。」
顾青河低头看船板。
板上有两只湿脚印,一大一小,脚尖都朝着船头。他自己的胶鞋印在船尾。
船头他没踩过。
他把灯往前探了探。
脚印是新的。脚尖把板上的灰推开两道弧,弧里头还积着水。他伸手在那片水上按了一下——温的。
河里的水这会儿是凉的。刚从人身上带出来的一层水,才带温气。
他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干,没再回头。
「老栓。」他说,「我家的号不是十。」
那头静了一下。
「你洗出来了。」
「洗出来了。」顾青河说,「拾柒。我家在河上是十七号。街上短的那一号,就是我家。」
老栓在那头咳了一声,像是把什么东西咽了下去。
「顾三娘的号,我当年看着的。」他说,「街上给的是十,河上给的是十七。一户两号,一明一暗。她走了以后,明号在门板上,暗号在河底下。这些年送牌的只认门板,不认河底。」
「我把十七报出来呢。」
「报出来,就收回来。」老栓说,「号是你家的,报一次认一次。可你得想清楚——你报了十七,河上就得有十七号那扇门。」
顾青河捏着手机没作声。
「什么叫得有那扇门。」
「一户一扇,门跟号走。」老栓说,「号挂在河上,门就得立在河上。你家街上的门给了你明号,河上那扇门还没立。」
「立在哪。」
「立在你能回头的地方。」老栓说,「你往前撑的时候,回头能看见的那扇,就是你的。」
顾青河回头看了一眼。
后街的灯火在水里晃,一排一排往远处缩。最远那一排里,有一处的亮比别处矮半头,像有人拿手挡着火星。
岸上这时候有人喊了一嗓子。
「这门框真货啊,看着就有年头!」
他抬头。河堤上架着两盏补光灯,一个穿黄马甲的年轻人举着手机往门框上凑。老周的早点摊已经生上了火,油烟顺着堤往上飘。
直播间的声音隔着水飘过来。
「家人们出价了出价了,这个门框有人出一千二,问我们卖不卖。」
「一千二。」顾青河对着手机说,「老栓,一千二卖不卖。」
「卖你个头。」老栓说,「你卖了,那门跟谁走。」
「我问问。」顾青河说,「我穷。」
「一千二他买回去当柴烧。」老栓说,「你要是缺钱,明天来我这儿拿那卷旧绳。」
「旧的。」
「旧的才结实。」老栓说,「新绳认钱,旧绳认人。」
老栓在那头把电话挂了。
手机又亮了一下。
苏见微发来一行字:明早九点,三楼。带上你的手。
他回:带手做什么。
回:比对指纹。你按过的东西,只有你能按。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头。指腹上还留着一层油,亮得反光。
回:几点下班。
回:不关你的事。
他把灯从竹竿上取下来。
火苗一离竿头就矮了半截。他护着灯罩往回走,走了没三尺,河面上起了一串泡。
泡从船边上冒,一颗一颗往上翻,破在水面上,一层一层往下游去。
他没管。河里的东西冒泡,管得越多,跟得越紧。
他把船往回撑。
撑到一半,手在船板缝里带出一件东西,卡得紧,他两指抠了三下才抠出来。
一把裁刀。
刀身窄,木柄,柄上缠麻线。麻线收口三道,第三道压着中线。
他认得这个收口。老屋西屋那口灯箱角上、扎纸铺门后那摞纸马身上,都是这么收的。他奶奶的手艺。
刀柄上有一点磨白的印子,是常年被人捏出来的。他捏上去,尺寸正对他的手。
奶奶的手小,他的手大。这把刀,奶奶后来是拿两根指头夹着的。
他把刀搁回船板,没往兜里揣。
刀口没生锈,沾着一小片湿纸。
他把纸片捏起来,举到灯底下。
纸上是半个字。起笔重,笔画瘦。
笔路跟他家那本手册上撕掉那页剩的茬口,一模一样。
纸还是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