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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移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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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章 移栽 (第2/2页)

 他环视一圈,一字一句:"他要的就是你们怕。你们一怕,我这四十亩就死了,我这四十亩一死,九月十五我交不出粮,往后这堡子里,欠粮户就永远是欠粮户,子子孙孙,给堡丞府当牛做马。"

    地里静了片刻。栓子忽然把捏断的那棵苗扔进背篓,蹲下去,重新拿了一棵壮苗,狠狠栽进土里。

    "干!"少年咬着牙,"我就不信这个邪!"

    十一个人重新动了起来,干得比上午还狠。

    十一个人栽四十亩,紧巴巴。陈麦把移栽的规矩定得极细:起苗带土,不伤根;栽下去,行距一尺二,株距八寸,横竖成行;栽完即刻浇定根水,水要沿着他挖好的毛渠走,一畦一畦漫过去,不多不少。

    头一天,村里人全是外行。赵寡妇的儿子栓子栽得歪歪扭扭,陈麦让他拔了重栽,小伙子臊得满脸通红。有个老汉不服:"庄稼活还有这么金贵的?苗往土里一杵不就活了!"

    "杵下去也活。"陈麦说,"活是活,一亩少收四十斤。您老要是觉得四十斤不算啥,您就这么杵。"

    老汉不吭声了,蹲下去,老老实实照规矩栽。

    规矩细,活就快。到第二天下午,这些人自己都咂摸出味道来了,行距留得宽,风过得去,苗不捂;株距匀,谁也不抢谁的肥。常伯越干眼睛越亮,夜里蹲在窝棚外头抽旱烟,跟陈麦说:"四郎,伯算看明白了,你这不是种地,你这是排兵。一亩地的苗,摆得跟军阵似的。"

    "种地本来就是打仗。"陈麦说,"跟天打,跟地打,跟人打。"

    第四天傍晚,四十亩栽完了。

    最后一畦浇上定根水,夕阳把整片滩地染成金红色,四十亩新苗横平竖直,风一过,绿浪一层赶着一层。干活的十一个人全站在地头看,没人说话。赵寡妇忽然抹了把眼睛:"我老婆子种了三十年地,头回见滩地上有这么齐整的苗。"

    人群散了,天也黑透了。陈麦和常二狗在滩地里查看最后一遍苗情,远远看见坡上下来一盏灯笼。

    灯笼摇摇晃晃,走近了,是娘。小禾搀着她,深一脚浅一脚,篮子里冒着热气。

    "娘?您怎么来了,路这么黑——"

    "你三天没回家了。"娘把篮子塞到他手里,摸索着在田埂上坐下来,"娘给你送了碗面。"

    篮子里是一碗面。正经的白面,手擀的,上头卧着一个荷包蛋。陈麦端着碗,手有点沉。家里那点白面,是爹停灵时待客剩下的,娘一直锁在柜子里。

    "吃吧。"娘说,"娘听你常伯说了,四十亩,栽完了。"

    "栽完了。"

    "好。"娘点点头,那双看不清的眼睛望着滩地的方向。夜风吹过,四十亩新苗的叶子沙沙地响,她侧着耳朵听了很久,忽然说,"你爹种了一辈子地,没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

    陈麦端着那碗面,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娘把面吃了,就当给你爹上供了。"娘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胳膊,"四郎,地里的账,娘不懂。家里的账,娘给你算着呢,这碗面,是咱家最后一口细粮了。"

    她顿了顿,声音很平静:"明天起,娘和小禾喝野菜糊糊。你的饭,从明天起,得你自己想办法了。"

    小禾在旁边急急地说:"哥,我会挖野菜,我认识灰灰菜、马齿苋,河滩上还有——"

    "行了,回家。"娘拉起她,摸黑往回走,灯笼的光一颠一颠,越走越远,"让你哥想办法去。他爹没本事想,他有。"

    娘走后,常二狗往陈麦旁边一蹲:"四郎,现在能说说了吧,咱家锅里,明天吃啥?"

    陈麦沉默了。

    苗栽下去了,肥也见底了,而家里那半袋霉粟,昨天夜里淘完最后一遍,今天晌午,娘把淘出来的最后两碗能吃的米粒,全煮进了给短工烧水的锅里,人家不给钱白干活,连口热水都不供,说不过去。

    也就是说,从今夜起,陈家正式断粮。

    离秋收,还有七十多天。

    "二狗。"陈麦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你腿快,明天跑一趟镇上。"

    "买粮?"常二狗跳起来,"咱家哪有钱!"

    "不买。"陈麦望着村里星星点点的灯火,一字一句地说,"去给我打听,堡子里,谁家地窖里还存着去年的陈粮,谁家的粮,放得快要长虫了。"

    常二狗眨眨眼,忽然明白过来,倒抽一口凉气:"你要借粮?四郎,挂牌子的人家去借粮,人家不拿扫帚打出来才怪!"

    "空手去,当然挨打。"陈麦说,"我又不空手。"

    "你打算找谁借?"常二狗追问。

    "三个方向。"陈麦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堡里开磨坊的冯家。磨坊收粮加工,陈粮积压最多,新粮一下来,旧粮就得贱卖,他的陈粮,放一天亏一天。第二,镇上的脚行。脚行养骡马,骡马吃料,他们要的是便宜顶饱的粗粮,不挑成色。第三……"

    他顿了顿:"堡子东头,周库。"

    "周库?!"常二狗差点跳起来,"那个放印子钱的周扒皮?四郎,你找他借粮,跟把脖子伸进绳套里有什么区别!"

    "周库的钱借不得,周库的粮借得。"陈麦说,"他放印子钱,收回来的抵债粮食堆在仓里,去年收的那批,我算过日子,再存三个月就过了安全期,要生虫。他比谁都急着出手。这种人的粮,只要让他看见利,他连命都敢押。"

    "那咱拿什么还?三家粮,加起来少说也得……"

    "一千二百斤。"陈麦报出这个数,"撑到八月,糜子灌浆前,咱家至少要一千二百斤口粮和工粮。秋后还他们两千四百斤,翻倍。"

    常二狗半天没说出话,好容易找回声音:"翻倍还?!四郎,你九月十五还欠着官府三千斤呢!你上嘴皮一碰下嘴皮,五千四百斤了!"

    "所以这三家粮,我一家都不能只画饼。"

    他从怀里摸出那半张糙纸,这些天他夜里画的,滩地的沟渠图、苗畦图,一笔一笔,画得比户房的档册还细。

    "我拿这个去借。"他说,"再拿九月十五的三千斤做保。"

    常二狗张着嘴看他,看了足足五息,忽然一拍大腿:"疯了。我常二狗算是看明白了,你这疯病,磕脑袋磕出来的,没治了。"

    他跳起来,拍拍屁股:"我去!明天天不亮就去!不过四郎,话可说前头,要是真让人拿扫帚打出来,你得管我三天稠的!"

    常二狗回窝棚睡了。陈麦又沿着田埂走了一圈。

    夜里的苗田静得能听见叶片舒展的轻响。四十亩,一棵一棵,都是他看着从针尖大的芽长起来的。可他知道,苗栽下去只是过了第一关,往后的七十天,水、肥、虫、病、风、雹,关关要命;田外头,还有一个堡丞,一双眼睛日日夜夜钉在这片滩上。

    借粮这条路,明面上是跟人打交道,暗地里是跟堡丞抢时间。冯家磨坊、镇上脚行、周库的粮仓,这些消息今夜他是头一回说出口,天亮之前,未必传不到堡丞府去。

    传过去才好。陈麦在田埂上站定,望着堡城方向的黑影,心里冷笑。

    他等的就是堡丞伸手。手伸出来,才知道往哪儿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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