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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夜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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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夜客 (第2/2页)

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五百株苗加法子,换三样东西。第一,今夜的消息;第二,往后一年,黑石滩的盐道上,我的人、我的粮车,畅通无阻;第三——"

    他顿了顿:"我听说盐池边上出石膏。我要石膏,长期要,价钱照市。"

    苏九娘仰头看他,看了足足十息,忽然笑出了声。她笑得直不起腰,笑完,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泥:"陈四郎,你知不知道,上一个跟我这么谈生意的人,现在还在黑石滩的盐井里泡着。"

    "上一个跟你要石膏的?"

    "上一个把我当傻子糊弄的。"苏九娘收了笑,一字一顿,"所以我丑话说前头,苗要是假的,法子要是不管用,我苏九娘的人情,是要拿命来还的。"

    "苗要是假的,"陈麦说,"我把这四十亩地点了给你赔罪。"

    两个人在排碱沟边对视。一个在泥里,一个在岸上,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满滩地的苗叶泛着青灰色的光。

    "成交。"苏九娘伸出手。

    陈麦握住,把她从泥沟里拉了上来。

    窝棚里,小禾吓得不敢睡,抱着娘的擀面杖缩在角落,她今夜来给哥哥送换洗衣裳,赶上了这一出。陈麦让她别怕,烧水。苏九娘也不客气,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脱了外衣,露出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自己拿烧酒一冲,眉头都不皱,撕了布条缠上。

    "她真是女人?"常二狗凑在陈麦耳边,声音发飘,"我看着她缠伤,我腿肚子转筋。"

    "闭嘴,烧水去。"

    苏九娘缠好伤,换上小禾找出来的一件干净褂子,往草铺上一坐,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想问,黑石滩的人为什么追杀我?"

    "你会说吗?"

    "会。"她答得干脆,"因为你那五百株苗,值这个价。黑石滩大当家是我爹,上个月死了,暴毙。三当家说是急症,我说是毒。我爹手里有一套盐引,官面上认的,黑石滩三代人拿命换来的护身符,他死后,盐引不在灵堂,不在账房,在我这儿。"

    她拍了拍胸口:"三当家要引,我不给。他就给我安了个'勾结官兵'的罪名。今夜追我的是他的人,本来十二个人,半路叫人截了四个,剩下八个,五个折在这儿,三个还在外头转悠。"

    陈麦抓住了那个词:"半路被人截了?谁?"

    "不知道。"苏九娘眯起眼,"动手的人干净利落,用的军中手法。陈四郎,这堡子周边,水深得很,你以为只有堡丞盯着你?你滩地烧荒起烟那天起,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看。有人想踩你的苗,就有人不想让你的苗死。"

    陈麦沉默片刻:"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因为咱们是买卖人。"苏九娘往草铺上一靠,"买卖人跟买卖人,讲的是底牌干净。我把我的底牌亮给你,免得你半夜睡不着,琢磨着把我卖给三当家换平安。"

    "我没那个闲工夫。"陈麦说,"我的仇家在堡丞府,你的仇家在盐道上。咱俩的买卖能做长。"

    "但愿。"苏九娘闭上眼,"苗,三天后我来取。别耍花样。"

    她说完这句,居然真的睡了,呼吸均匀,像一只刚结束捕猎的兽。常二狗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四郎,她就这么睡了?在咱们窝棚里?"

    "她跑了半夜,又流了血,铁打的人也撑不住。"陈麦把一件破褂子扔过去盖在她身上,"再说,她敢睡,是吃准了咱们不敢动她。"

    "咱们敢吗?"

    "不敢。"陈麦老实承认,"她那个刀,出刀比孙差头眨眼还快。"

    "现在,说消息。"他说,"今夜踩苗的人,谁派的,下次什么时候来。"

    苏九娘拧着衣角的水,慢悠悠开口:"派人的是不是堡丞,我没证据,我不乱说。但我能告诉你,带头那个骑白马的,是堡丞府赵管家的亲外甥,叫马彪,平日里在堡里管着'护仓队',其实就是堡丞养的一群打手。"

    "至于下次——"她忽然抬手,指向滩地东南方向,"不用等下次了。你看。"

    陈麦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东南方的夜色里,隐隐约约亮起了一串火把,正沿着河汊子的方向移动,火把越来越多,像一条慢慢游动的火蛇,冲着滩地而来。

    "他们回去叫人去了。"苏九娘说,"踩苗不成,改烧了。今夜有风,火攻苗田,神仙也救不回来。"

    常二狗的脸"唰"地白了。

    四十亩苗,刚刚移栽扎根,一人多高的干草堤在滩地四周,一条火蛇过来,全完了。

    苏九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窝棚门口,肩上搭着那件破褂子,刀在手里。

    "火蛇游过来,约莫还要两炷香。"她眯眼估算着距离,"他们有备而来,火把浸了油。风从东南来,正好顺着风烧。陈四郎,我话说前头,我可以帮你砍人,但我不替人送死。火真起来,我第一个走。"

    "够了。"陈麦说,"有这句话就够。"

    他盯着那条越游越近的火蛇,忽然转身,一把抄起铁锹。

    "二狗,去苇荡,把栓子他爹和粮车都叫回来,再敲锣,把白天干活的十一个人全喊起来!"

    "喊人干什么?!跑还来不及——"

    "跑?"陈麦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亮得吓人,"苗在,人在。"

    他抓起铁锹就往外冲,边跑边喊,把一连串的命令砸进夜色里:"常伯!带人把滩地四周的干草堤往里收,收不走的,就地点火,烧出隔火带!栓子爹,粮车套上骡子,装河泥,沿排碱沟候着!二狗,锣敲起来,就喊一句话——"

    他冲上田埂最高处,风声里,全村都听见了那声锣,和锣后面常二狗扯破了嗓子的喊声:

    "陈四郎说了,今夜来护苗的,秋后工分翻倍,换种子翻倍!"

    锣声惊醒了半个村子。

    赵寡妇是第一个冲出家门的,手里抄着铡草的铡刀。栓子他娘俩身后,又有四五条汉子跟了出来。也有人站在门里不动,王婆子扒着门缝看了半天,缩回去,跟自家老头子嘀咕:"去什么去?火是堡丞府放的,救苗就是跟堡丞府作对,你疯了?"

    她老头子蹲在炕头抽了口烟,慢吞吞地说:"老婆子,你还记不记得,前年咱家断顿,是谁家给了半升黍子?"

    "那是常家!"

    "常家今夜就在滩上。"老头子把烟袋往炕沿一磕,披衣下地,从门后摸出扁担,"我去。你要怕,在家待着。"

    这样的对话,这一夜在村里六七户人家门口发生。有人出来了,有人没出来。出来的人,扛着锄头、扁担、水桶,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滩地跑,跑到半道,看见滩地方向烧起了第一把火,隔火带的火,映红了半边天。

    黑暗里,堡子方向的灯火,一盏,两盏,次第亮了起来。

    苏九娘站在窝棚门口,望着那些朝滩地涌来的灯火,看了很久。她生在盐道上,见惯了出事时四散奔逃的人,头一回见有人敲一面锣,就能把半村子的人往火边叫。

    "陈四郎。"她低声自语,"你这买卖,做得比盐还大。"

    她紧了紧手里的刀,迎着火光,走进了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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