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前夜 (第1/2页)
九月十四的深夜,堡丞府后堂,最后一局棋落子了。
"掺假没掺进去?"堡丞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进不去。"赵管家躬着身,"三道哨,口令半夜一换,粮囤边连只猫都靠不近。老爷,这姓陈的……他把两万斤粮看得比命还严。"
"看得严就对了。"堡丞慢慢拨着念珠,"粮越多,摔得越重。管家,你想过没有,明日验粮,全堡军户都要过秤,他陈四郎两万一千斤交三千斤,风风光光摘牌子。可验粮的规矩里,有一条,他未必记得。"
赵管家抬眼:"老爷是说……加耗?"
"验粮过秤,官收加耗。"堡丞一字一顿,"斗有斗耗,秤有秤耗,淋尖踢斛,历来如此。他两万一千斤,淋尖踢斛走一遍,就是两千斤的耗。两千斤进了官仓,账上写'耗',实际进谁的库,还不是看掌秤的是谁?"
"可如今掌秤的是户房柳木之……"
"所以明日掌秤的不能是他。"堡丞站起身,"县尉老爷今日傍晚到了堡里,微服,住在驿站。明日验粮,县尉亲临'督导',名正言顺地换人掌秤。柳木之一个小小的书吏,敢拦县尉?"
赵管家眼睛一亮,随即又一沉:"老爷,县尉老爷亲自下场……万一府城兵备道那边问起来?"
"问起来?"堡丞冷笑,"兵备道要问的是'粮归何处'。县尉替他把粮看住一半,就是替上头分忧。再说了,"他走到墙边,掀开墙上挂的一幅边关舆图,手指点着雁回堡的位置,往北一划,"管家,北边聚兵的事,你以为只有咱们知道?府城比咱们早知道。这个节骨眼上,边堡的粮,谁会嫌多?"
烛火摇晃。舆图上,雁回堡以北,那条弯弯曲曲的边墙,在灯影里像一道结了痂的旧伤。
一个时辰前,驿站后院。
县尉五十出头,精瘦,山羊胡,进门没坐,先绕着屋里走了一圈,确认了四下无人,才开口:"堡丞,老夫亲自来,你当知分量。"
"自然。"堡丞亲自斟茶,"老爷能来,就是给足了这姓陈的体面。"
"体面?"县尉拈着山羊胡,"老夫问你,邴阎王递到府城的咨文,兵备道的批文,桩桩件件都悬着。你明日当着他臬台眼线的面,听说柳木之明日到场,动手换秤、加收、夺渠,就不怕一并写进京里去?"
"老爷,正因邴阎王的案子悬着,才要趁眼下动手。"堡丞双手奉茶,"邴阎王的案子,查的是'纵火'。纵火查一百年,也只是个治安案子。可明日若让陈四郎风风光光摘了牌、交了粮、留了渠,往后这雁回堡,是谁的雁回堡?府城问'粮归何处',粮若真归了一个军户,上头诸位老爷,晚上睡得着吗?"
县尉捏着茶盏,半晌没喝。
"老爷。"堡丞把茶往前又送了送,声音更低,"滩地今年两万一千斤。明年呢?后年呢?北边的大人们缺粮,咱们手里若有这么一片田……这不是祸,是泼天的功。"
茶盏落桌的声音很轻。县尉喝了那盏茶,擦了擦嘴:"掌秤的人,老夫带。加耗,十斤加一,这是上头的意思。至于收渠——"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摆:"渠是朝廷的渠,田是朝廷的田。这话,谁说都不算错。"
"明日,三件事。"堡丞竖起三根手指,"一,掌秤换人;二,加耗照规矩收足,一粒不许让;三,验粮之后,当众宣布,滩地官荒'水利已成,当还官田',把怀仁渠收归堡里。"
赵管家倒吸一口凉气:"老爷,这第三条……两万亩……不,那滩地如今人心正热,强收回来,怕是要生变啊!"
"生变?"堡丞把舆图挂回去,慢条斯理地抚平卷角,"北边二十万铁骑压境的时候,人心热不热,都是朝廷说了算。管家,记住一句话,粮是死的,权是活的。他陈四郎用三个月种出了粮,我用一张纸,就能把粮变成我的。"
同一个深夜,整个雁回堡都没几家睡着。
欠粮户们睡不着。明日验粮,全堡军户家家过秤,滩地的糜子换种得明年才轮得到他们,今年他们田里的粟子被虫咬了四成,秤上怕是过不去。李官屯的老屯长连夜把各户凑到一块,算了半宿的账,算到最后,老汉把烟袋一磕:"明儿过秤,欠的补不上,就摆明了认。但有一件事都给老汉记住,秤上怎么淋尖、怎么踢斛,眼睛都睁大了。学滩地,看明白官家的秤是怎么个玩法。"
滩地上的人睡不着。常二狗带着人把谷囤又查了三遍,每一囤的封条上按了三个人的手印,陈麦、柳木之、常伯,三人不到齐,封条不许启。苏九娘傍晚亲自来了,带了八个人,明面上是"来验她的苗钱收成",实际上那八个人往晒场四周一蹲,就是八道暗桩。
"邴阎王明日来不来?"她问陈麦。
"不来。"陈麦说,"他的案子进了府城的程序,人证死在牢里,他如今在跟仵作和书办斗,那是他的战场。明日的场子,是咱们的。"
"有把握?"
"没有。"陈麦往火盆里添柴,"苏九娘,你赌过命吗?"
"天天赌。"
"那就对了。"他说,"赌命的人不看把握,看底牌。我的底牌是两万斤粮、两百一十三个人、三年的粮账。堡丞的底牌是县尉和一张纸。明日开牌。"
苏九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陈四郎,我爹生前有句话——'赌桌上最可怕的不是牌好的人,是把把都敢跟的人'。你是后者。"
"你爹是个明白人。"
"他是被人毒死的明白人。"苏九娘的声音淡下去,转身走向自己的骡车,"所以我才站在你这边,这个世道,明白人要么死,要么赢。我不押死的。"
滩地窝棚里,陈麦目送她离开,回到油灯下。
油灯下摊着三样东西:柳木之白日里抄送的验粮仪程、常伯默出来的官仓旧账条目、苏九娘傍晚差人送来的盐道密信。
密信只有两行字:"马彪昨夜离堡,押两车货北行。车上油布盖着,车轮印很深,是铁。"
铁。陈麦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边地往北运铁,铁是什么?是军械,是边墙外头最馋的东西。堡丞府在这个当口往北边运铁,这已经不是贪墨,是通敌。
"四郎。"柳木之的声音从门外进来。他披着斗篷,显然也是一夜没睡,"仪程有变。县尉傍晚到了驿站,明日亲临验粮场'督导',掌秤换人了,换成县衙带来的戥子手。"
陈麦并不意外:"加耗呢?"
"十斤加一。"柳木之的牙关咬紧了,"比往年高一倍。"
"十斤加一,两万一千斤就是两千一百斤的耗。"陈麦把密信凑到灯上烧了,"柳兄,他这是要拿我的粮,填他自己的窟窿,再顺手掐断滩地的活路。"
"何止。"柳木之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还有更狠的。验粮之后,堡丞要当众宣布收渠还官,怀仁渠、九十亩垦田,一并收归堡里'统一管理'。文书都拟好了,我抄了个底子。"
窝棚里静了半晌。
"柳兄。"陈麦忽然笑了,"他们把所有的牌都摊在明面上了,掌秤、加耗、收渠,三张牌,全押在验粮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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