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铁与账 (第2/2页)
了,也得先验符。"
场子外头,柳木之听得直咧嘴,低声对陈麦说:"这话传出去……"
"传出去才好。"陈麦望着场子里操练的队伍,"柳兄,你信不信,最迟五天,府城就会来文书征粮。征粮文书一到,这三条规矩就是全堡的底气,咱们不抗旨,咱们只验手续。手续不全,谁来也白搭。"
柳木之怔怔地看着他:"四郎,你到底是种地的还是当官的?"
"种地的。"陈麦说,"种地的人最懂一个道理,粮进了囤,才是粮;囤没守住,种得再好,都是替别人种的。"
操练的号子声里,苏九娘的骡车又进了滩地。这一回她没带人,只带了一张纸,黑石滩的盐道图。她把图在桌上铺开,手指点着图上一条蜿蜒的线:"马彪往北跑,只能走这条道。我的人盯着,他过了黑风口,进了狄人的地界。"
"能不能截回来?"
"截不回来。"苏九娘摇头,"但我要告诉你的不是这个,他过黑风口的时候,狄人的接应不是三十五十,是一整队狼旗军的白毡帐。陈四郎,一个跑路的护仓头目,值不了一队白毡帐。值这个价的,是他带走的东西。"
陈麦盯着盐道图上那个黑风口的位置,忽然觉得那三个字像一张咧开的嘴。
"他带走的,"他缓缓地说,"是雁回堡到府城之间的布防、粮仓、粮道。班头那本日期数字的册子是原本,马彪脑子里那份,是活本。"
苏九娘的手指在图上敲了敲:"所以狄人前锋的游骑,三日内必到,不是来打草谷的,是来照着他给的图,收粮的。"
接下来五天,滩地变成了一座不眠的营盘。
白日,晚糜照收不误,西段五十亩的补种糜子,霜降前必须颗粒归仓,这是滩地两百多户一冬的嚼谷,一粒都不能丢。夜里,保粮队操练,苇荡里挖暗道,粮囤一囤一捆编号,一半进苇荡深处,一半留在明囤,明囤的囤底,陈麦让老木匠做了夹层,夹层里是空的。
"空夹层做啥?"老木匠不解。
"让量囤的人量出一个假数。"陈麦说,"明囤量出来一万斤,人家征走一万斤,苇荡里还藏着八千。"
老木匠倒吸一口凉气:"四郎,这……这是欺官啊。"
"是护粮。"陈麦纠正,"师傅,官要是护着粮,我用不着夹层;官要是来拿粮,夹层就是两百户人家一冬的命。"
老木匠不言语了,低头把夹层的榫口又做深了一分。
苇荡暗道挖通那晚,小禾领着一群孩子,把滩地各家各户的干粮、衣被,一包一包编了号,登记在一个小册子上。十三岁的丫头,册子管得一丝不苟,谁家多少斤炒面、几床被,一目了然。
"哥,"她把册子递给陈麦,"全滩的人、粮、物,都在这儿了。"
陈麦接过来翻了翻,忽然问:"小禾,怕不怕?"
"怕。"小禾老实说,"但我更怕再看见咱家门上钉牌子。"
陈麦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什么也没说。
第五天夜里,北关的烽燧又举了烟。
这一回不是三堆,是七堆。保粮队的暗哨从苇荡里传回消息:河滩方向出现了北狄的游骑,几十骑,没点火,没喊杀,就沿河滩慢慢走,走到怀仁渠的水口对面,停了很久。
暗哨回报的时候,声音都在抖:"四郎,他们……他们没看村子,没看囤,就看渠。看了足足一炷香,还下来一个人,蹚水过了河汊,在水口那儿抓了把土。"
"抓土?"陈麦正在给保粮队排夜哨的表,闻言抬起头来。
"抓了把土,闻了闻,揣怀里走了。"
窝棚里,柳木之和常伯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半晌,常伯哑着嗓子开口:"四郎,狄人里头,也有懂地的。"
"嗯。"陈麦望着桌上的盐道图和渠线图,手指在怀仁渠的水口上点了点,"他们不是来抢粮的,至少不全是。他们是来看这条渠的。雁回堡三个月冒出两万斤粮,北边那位狼主,想知道这粮是怎么长出来的。"
"那咋办?"常二狗急了,"把水口堵了?"
"堵什么。"陈麦说,"渠是活的,堵不住;藏也藏不住,两百丈渠摆在那儿。他们能抓走一把土,抓不走渠。"
他站起身,把两张图叠在一处,吹熄了灯。
黑暗里,他的声音沉得像渠底的水:"传令,从今夜起,水口加双哨,苇荡暗道落闸。另外,给苏九娘带句话,盐道上的眼线,往北再推五十里。"
"推五十里?再推就进狄人的大营了!"
"就是要进大营。"陈麦说,"他们来看我的渠,我总得知道他们的大营扎在哪儿。"
第二天清早,兵备道的征粮文书,果然到了。
文书直接送到了滩地,来送文书的是兵备道的一名书办,骑着马,身后跟着两个亲兵,当着保粮队操练的场子,把文书展开念了:"奉兵备道钧令:边警日急,军粮孔亟,雁回堡滩地新粮,除军户依例留存外,尽数征调府城大仓,即日启运——"
场子里操练的号子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百六十条汉子,白蜡杆、锄头、铁锹,全都停在了半空。
陈麦接过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抬起头,很平静地问:"押粮官是哪位?兵符呢?"
书办一愣:"什么?"
"兵备道征调军粮,当遣押粮官持兵符到地。"陈麦把文书举起来,"这上面只有钧令,没有押粮官的职名,没有兵符的勘合。书办老爷,粮我可以装车,但车和粮,交给谁?交给您?您姓甚名谁,衙门里哪个房当差,担不担得起两万斤军粮的押运?"
书办的脸涨红了:"你……你敢质疑兵备道的钧令?"
"小的不敢质疑钧令,小的只验手续。"陈麦躬身,"文书上写的是'即日启运'。可以,请兵备道遣押粮官、持兵符来,粮一颗不少,当场交割。小的滩地一百六十名保粮队,还能护送一程。"
书办捏着那份文书,看着他身后一百六十条停下手里的家什、齐刷刷望过来的汉子,喉结上下滚了两滚,最后一把抓回文书,翻身上马:"你等着!"
马蹄声远了。场子里,不知谁先笑出了声,笑声滚成一片。
只有陈麦没笑。他望着官道尽头,对身边的常伯说:"常伯,手续拖得了一回,拖不了三回。下一回来的人,兵符一定是齐的。"
"那到时候呢?"
"到时候——"陈麦望着囤里那两万斤粮,"粮,得先走一步了。"
"走一步?走哪儿去?"常伯追问。
"走到谁也征不走的地方去。"陈麦的手指在桌上的地图间划了一道线,"常伯,粮这种东西,存在囤里是死的,只有撒进地里、喂进人嘴里,才是活的。府城要征,好啊,让他们来征一片已经分了种子的滩地,征两百户人肚子里的一冬口粮。征去吧,看他们征得着几粒。"
常伯愣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分粮!秋后分粮,提前到冬前!"
"对。"陈麦说,"从明日起,滩地分冬粮。两百一十三户,按工分,一户不落。粮进了各家的缸,府城的文书,就只能对着空囤念。"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窗外,九月底的风从北边刮过来,已经带上了铁锈一样的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