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引路牌 (第1/2页)
木板在炕洞里藏了一夜。
第二天是休沐日,墙工上半日。晌午,陈麦把常伯、常二狗叫到塌口后头的背风沟里,木板摊在三人中间。
常二狗就着日头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脸色一点点变了:"四郎,这刻工……不是庄稼人的手。这线条,直,匀,是拿墨斗弹了底再刻的。刻图的人,识图,学过。"
"军中识图的人。"常伯的手指沿着那条官道线摩挲,忽然在一个叉上停住,"你们看这儿,青阳堡这个叉,后头刻着两个小点。二狗,青阳堡有什么,是别处没有的?"
常二狗想了想:"井?不对……啊,社仓!青阳堡有座前朝留下的社仓,石砌的,全边堡数它结实!"
"两个小点,是仓。"常伯的声音哑下来,"老汉当年在军里,见过军图,仓、井、桥,都有记号。这块牌子,是照军图的章程刻的。"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一句话:能照军图章程刻这块牌子的,边堡里只有一个人会。
"马彪。"常二狗咬着后槽牙,"护仓队是他管的,各堡的粮仓、井口、官道,他闭着眼都摸得到。这牌子,是他画的底。"
"不对。"陈麦忽然摇头,"二狗,你想想日子。桐油沁纹,起码两三年。两三年以前,马彪才多大?那时候他连护仓队都还没管上。"
沟里头静了一瞬。
"你的意思是……"
"马彪是接手的。"陈麦一字一顿,"这块牌子,是上一任画的底。马彪投狄的时候,脑子里那本'活本',不是他现攒的,是有人把攒了多年的东西,交到了他手上。二狗,你再往深想一层,护仓队管仓,仓是谁的仓?"
"堡丞府……"常二狗说到一半,自己卡住了。
堡丞府的上面,是县衙。五年前修墙吃银子的县丞,如今坐在县衙里的县尉。
"一条藤。"陈麦把木板收起来,"墙是五年前修的,牌子是两三年前埋的,马彪是今年跑的。藤上三个瓜,瓜瓜都在一根藤上。这根藤的根,不在雁回堡。"
"在县衙。"常伯接口,"或者,比县衙还高。"
"所以这块牌子,眼下谁都别动它。"陈麦说,"动了,打草惊蛇。它是死的证物,却是活的门路,北边的人还当它埋在墙基里,还信着它。"
常二狗眼睛一亮:"你是说……"
"埋回去。"陈麦说,"原样埋回去。但不是这一块。"
将计就计这个章程,当天夜里就在沟里头定了下来。
要做一块假牌。刻工、桐油、旧木,样样都得像。刻工不难,常伯年轻时给军里补过旗杆匾额,一手匠字拿得出手;木头用塌口里清出来的旧墙板,年头够老;难的是桐油,新油沁不进老木纹,行家一上手就分得出来。
"拿火烧。"老木匠听了来意,眯着眼出主意,"板子刻好,桐油刷上,灶膛里埋三天,火逼油入木,再拿灶灰揉,揉出包浆。老汉给堡丞府修过寿材,棺材铺做旧,都是这个路数。"
"堡丞府的寿材铺?"
"对,就十字街西头那家。"老木匠嘿嘿一笑,"四郎,这叫以彼之道。"
做牌之前,还有一道手续。陈麦把真牌上的图样,拿炭笔在糙纸上描了三份,一份贴身收,一份交柳木之锁进户房的私柜,一份让常二狗藏进苇荡干窖。
"描三份做什么?"常二狗不解。
"物证只有一块,没了就没了。"陈麦吹干纸上的炭迹,"图样三份,分三处,往后这块牌子哪怕叫耗子啃了,图还在。二狗,办大事的规矩,东西分开放,话分开说,人分开信,一处出了岔子,另两处还立着。"
"跟藏粮一个路数。"
"天下的道理都通着。"陈麦说,"藏粮防抢,藏图防赖。"
假牌三天做成。牌上的图,九成照原样,官道、三堡、雁回堡,一处不动,只动了一处,苇荡那个圈,往西挪了半里,挪进了苇荡最深的一片死水洼子边上。又在圈后头添了两个小点,还是军图上"仓"的记号,而且添得比青阳堡那两个还大。
"仓画得越大,他们越信是大囤。"陈麦指着那片死水洼,"这片洼子,苇子一人多深,四面软泥,只有一条泥鳅道进出。他们照着牌摸进去,人马陷在泥里,咱们的哨隔着苇子看得一清二楚。"
"空囤呢?"常二狗问,"光画个圈,没有囤,人家到了地头一看是空的,不就露馅了?"
"所以有囤。"陈麦说,"明囤的夹层,不是一直空着吗?苇荡里起两座空囤,囤底夹层填沙土压分量,囤面上薄薄铺一层谷,再撒几把糠。火把一晃,跟真囤一个成色。等他们真动手抢,抢回去一验,谷是隔年的陈谷,底下全是沙。"
"高!"常二狗一拍大腿,"这是给他们递假账!"
"这不是假账,是回帖。"陈麦望着那块假牌,"他们给咱们递了一张图,咱们回他们一张。他们照图来,咱们照图等。二狗,打仗这件事,说到底跟种地一样,种子下地之前,地里的章程都是咱们定的。"
埋牌那夜,没月亮。
常二狗带着两个老夜不收,把假牌埋回挖出原牌的位置,土回填,浮土照原样揉松,连锹印都拿手掌抹成了风刮的纹路。临走,他又退着爬回来,把自己三个人的脚印一路抹平,一直抹到塌口的乱石堆里。
"行了。"他拍拍手上的土,"如今这墙基里,埋的是咱们的东西了。"
回到窝棚,天将破晓。陈麦却没睡,坐在油灯下,把真牌子的图样在纸上又描了一遍,描完,对着苇荡那个圈出神。
柳木之起夜路过,探头看了一眼:"四郎,还没睡?"
"柳兄,你来得正好。"陈麦把他叫进来,关上门,把真牌子的事,从头到尾说了。这是老规矩,物证的事,多一个人知道,多一条存根,滩地如今办的每一件事,都得有人证物证两条线。
柳木之听完,后背直冒凉气:"四郎,这东西……要不要送邴班头?"
"要送,但不是现在。"陈麦说,"牌子上的图是军图章程,这是谋逆的证物,一送上去,案子就要翻县尉的老底。邴班头如今的处境,纵火案、人证死案,两座山压着,再加一座,他那杆秤挑不动。等,等他手里的案子先结出果子,这块牌子,是给他压轴的。"
"那滩地这边……"
"滩地这边,牌埋着,囤起着,哨看着。"陈麦吹熄了灯,"柳兄,从今日起,咱们跟北边那位狼主,算是隔墙递上话了。他埋牌,咱们换牌,谁也不挑明,就看开春谁的图先画完。"
假囤起得很快。
三日后,苇荡死水洼子边上,立起了两座芦苇苫顶的谷囤,离远了看,囤身饱满,顶子压得微微下陷,是装了六七成粮的架势。保粮队三队的哨位顺势往西挪了一哨,明面上是加哨,实际上是给那两座囤"看门",门看得越认真,囤就越像真的。
做戏要做全套。陈麦让人每日两趟,赶着空骡车从滩地往苇荡那条泥鳅道走,车上码着塞满草的麻袋,扎得鼓鼓囊囊;车辙要深,进苇荡前,麻袋里预先灌了半袋沙,回来的时候掏空,骡子走得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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