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镜湖 (第1/2页)
前锋在河滩北边扎了两天。
两天里,狄人的游哨一日三探,每次都停在镜湖边上,拿马鞭抽一抽冰面,听一听响动。第二天后晌,他们开始往冰面上走,先是单人,再是牵马,走到湖心,蹦一蹦,冰面纹丝不动。
这两天,是滩地最难熬的两天。
镜湖边上的每一个人,都在跟自己的心较劲。白日里,打谷场上的连枷照常起落,可抡连枷的人,眼睛都往北瞟;夜里,柳丛里的伏兵一趴一宿,霜落在伪装衣上,结一层白,没人敢抖,怕惊了远处的游哨。
最难熬的是第三日晌午,狄人的前锋主帅带着十几个亲兵,亲自踏冰到了湖心,蹲下去,拿刀撬起一块冰,迎着日头看了半天。
塌口上,常伯的手心里全是汗:"四郎,这老小子是行家,他在看冰的茬口!"
"看就看。"陈麦的声音也绷着,"茬口是新茬,他看得出来;可新冰底下是泥还是水,刀撬不透。"
那主帅看了足有半炷香,把冰块丢了,上马回营。
当天夜里,保粮队的窝棚里,有人撑不住了。一个才十七岁的队员,攥着白蜡杆,手抖得停不下来。常伯坐到他旁边,也不劝,就慢悠悠地讲自己当年头一遭上阵:"老汉十七岁上战场,跟你一样大。那一夜老汉尿了两回裤子,不丢人。娃子,怕是对的,怕了还趴在这儿,就是咱们的章程。"
那少年抹了把脸,把白蜡杆攥紧了。
"试冰呢。"塌口上,常伯眯着眼看,"今夜或明晨,必来。"
"冰怎么样了?"陈麦问。
管闸的答:"五更天又补了一遍水,壳子两指厚,底下的泥是饱的。"
"传令。"陈麦站起身,"今夜,三段全部上位置。妇人孩子的饭提前一个时辰做,苇荡落闸。"
二更天,北边的营地里,火把动了。
不是乱动,是极有章法地分成三股,一股留在营地,一股往河滩东侧绕,主力一股,人马衔枚,熄了大半火把,直奔镜湖。月色不明,可塌口上的望哨看得清楚,那支队伍过冰面的时候,队形拉成一条线,马踩着马,快得像一阵风。
他们要踏着冰面直穿河滩,从东南角切进来,兜滩地的后身。
"来了。"陈麦趴在柳丛里,身上盖着浮土伪装衣。
冰面起初很争气。前锋的马队踏上去,蹄声清脆,冰壳只是轻微地咔咔作响,并不碎。百十骑过去了,冰面完好。柳丛里,栓子他爹的手心全是汗,压低声音:"四郎,冰……是不是冻实了?"
"再等等。"陈麦盯着冰面,"大队上来了。"
主力三百余骑,紧跟着上了冰。
三百匹马,一千二百只蹄子,再加驮辎重的骆驼。冰面扛住了第一排,第二排,到第三排骆驼上去的时候,湖心传来一声悠长的、令人牙酸的脆响。
"咔——啦——"
冰裂了。
不是碎,是裂。裂缝从湖心闪电一样蹿向四面,一马当先的那排骑队连人带马栽下去,碎冰壳子翻起来,底下两指深的水、齐踝的泥,瞬间咬住了马蹄。后边的马收不住,前蹄踏上去,冰壳成片成片地塌,整个湖面像是被人从中间掀了一鞭子,三四百骑眨眼间陷成了一锅粥。
马的惊嘶、人的呼喝、冰层连绵不绝的崩裂声,在夜里传出二里地。
"喇叭!"陈麦跳起来,苇叶喇叭吹出三声闷响。
头段,塌口的四十丁从墙基上推下预先备好的滚木礌石,封死镜湖东南角的出口;中段,柳丛里一百二十人全线杀出,长枪在前,锄头白蜡杆在后,贴着湖边的硬地拦腰截打;尾段,怀仁渠的水闸轰然提起,渠水顺着白日里挖好的泄口灌进镜湖南侧,冰水一激,陷在泥里的马匹彻底疯了,惊马乱撞,把自家队伍撞得七零八落。
水闸提起的那一瞬间,连常伯都愣了神。三天前他亲手带人装的闸,浇田的水,今夜成了杀人的水。老头后来跟人说,那一夜他才算真懂了陈麦那句话,渠是活的,浇得田,也挡得兵。
三段合击,打的是泥里拔不出腿的活靶。
可狄人到底是正牌子。陷在湖心的前锋主帅,一个满脸虬髯的壮汉,第一时间做了最对的处置,吹号收队,弃辎重,全军弃马步战,踩着碎冰烂泥往北面硬地收拢。几百人结成圆阵,弯刀朝外,一步一步往岸边挪。
"扎手!"常伯在阵前吼,"别贴上去!枪阵!拿长枪戳他们的下盘!"
保粮队没打过这种仗,头一波冲上去十几个人,被圆阵的刀墙绞回来一半,折了三个。陈麦看得眼皮直跳,当即变令:"围而不打!长枪封三面,北面留口子!"
"放他们走?!"栓子他爹急了。
"往浅滩放!"陈麦指着北面,"圆阵挪到浅滩边上,过水必散,散一个,拿一个!"
围是围住了,可围着几百个结阵的死士,谁心里都发毛。圆阵挪一步,枪阵退一步,有几处口子差点让反扑的刀队撕开。最险的一处在东南,圆阵里忽然冲出来二十几个死士,直扑滚木礌石封住的出口,守那儿的四十丁是从塌口上下来的,白日夯土的手,夜里端枪,硬顶着没退,顶到中段援队赶到,把缺口重新合上。事后清点,这一处口子,就添了七个伤号。
"知道为什么顶住了吗?"常伯战后问那帮丁。
没人答上来。
"因为你们身后是塌口,塌口后头是滩地,滩地里是你们的婆姨娃子。"老头把白蜡杆往地上一杵,"人往后没得退的时候,枪就往前了。"
圆阵在冰泥里挪了小半个时辰,挪到浅滩边上,果然要过河。前两排下了水,第三排刚动,西岸苇丛里忽然暴起几十个人影,是陈麦预先埋在浅滩对岸的最后一手,四十个生力军,专等这一刻。
圆阵从中间断了。
前后不能相顾,结阵的辎重骆驼先炸了群,湖水、冰水、泥水搅成一锅,所谓的圆阵顷刻散成了几十团各自为战的小股。保粮队的三段趁机全线压上,拿长枪、绳钩、挠钩,把陷在泥里的人一个一个往外拖,拖出来就捆。
天蒙蒙亮的时候,仗打完了。
镜湖上漂着碎冰、断矛和散落的辎重。清点下来:毙三十七人,俘一百一十六人,缴获战马八十余匹、骆驼十二峰、军械无算。保粮队这边,亡三人,伤十九。
没有人欢呼。仗打得漂亮,可滩地上死过人之后,欢呼这种东西就没了。队员们默默地在冰泥里收敛自家的尸首,三个名字,当场刻上了窝棚前的木板:李栓柱,王石头,赵长顺。
王石头就是那个十七岁、头一夜尿裤子的少年。圆阵断在浅滩的时候,他跟着老鹳扑在最前头,绳钩套住了一个狄人的马头,人被惊马拖出去十几步,手里那截绳,到死没松。
栓子跪在泥里给他收尸,哭得浑身发抖。他爹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半天,一句话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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