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125章 京信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大
中
小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第125章 京信 (第2/2页)

    墙外三里,贺鲁的大营灯火连成片,瞭望架上人影幢幢。

    陈麦扶着垛口,忽然想起太公说过的话:贺鲁算准了他戴枷的日子动手,算准了人心最散的时候。可贺鲁没算到,枷号三日,人心更齐了。

    朝中那位周大人,算的也是人心。改种令一下,九县的农人先乱,民怨一起,新粮法这面旗就臭了;秋后籍田再一输,北疆的章程永无出头之日。赢了是输了民心,输了是输了章法。这盘棋,对手落子落得不比贺鲁慢。

    "两座围城。"他对着夜色,轻轻说了一句。

    身后有拐杖声。太公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烟袋锅子在垛口上磕了磕。

    "又算账呢?"

    "算账。"陈麦说,"算到一笔算不清的。"

    "算不清就先放放。"太公吧嗒了一口烟,"明早起来,先算能算清的。你爹那会儿,遇上算不清的账,就下田。田里头转一圈回来,账就清了。你如今下不了田,就上墙。一个理。"

    陈麦在墙上站了半个时辰。

    下来的时候,他要了纸笔。

    他铺开纸,提笔。

    "裴文度说,推行州县坏在哪里?坏在没有义仓,没有配给,没有轮灌。好,他有信来,我有信去。先生,传我的话,堡里的屯田章程,全套抄一份。义仓怎么立,粮账怎么挂,配给怎么发,水怎么轮灌,一条一条,写明白了,抄三份。"

    石琮一怔:"抄章程?给谁?"

    "一份给裴文度,请他转交推行州县肯听劝的官员。一份给袁将军,请他留档。一份,"陈麦顿了顿,"留在这儿。哪一日朝廷问我要北疆的法子,我给的不是一册农书,是全套的章程。法子能学走,章程学不走。他们只学种法,不学章程,种下去就是祸。这个道理,要赶在这场赌出结果之前,让天下人看见。"

    "总办想过没有,"石琮沉吟,"章程送出去,落在有心人眼里,是把柄。他可以说你私授法令,越俎代庖。"

    "想过。"陈麦说,"所以送章程的信里,我只写一句话:雁回堡屯田章程,行之三年,敢录以献。献,不是授。我一个从六品的屯田官,把自己的章程献给朝廷,谁挑得出错?至于他们学不学,学几成,"他顿了顿,"九县的门槛上,还摆着鞋呢。等不得了。"

    "围城之中,"石琮低声道,"总办还管天下的事。"

    "就是因为围城,才要管。"陈麦提笔落字,头也不抬,"贺鲁围的是雁回堡。朝廷里那位周大人,围的是天下种田的人。两座围城,一座用马,一座用笔。先生,你说哪一座更难打?"

    石琮没有答。他看着灯下的陈麦,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肩上那两道枷印还没褪干净,人已经站到另一盘棋的边上去了。

    章程抄了两日两夜。

    陈麦定的体例,一共七卷。义仓怎么立、本钱怎么凑、粮账怎么挂、借粮怎么还,是一卷;轮灌怎么排牌、水时怎么计、争水怎么断,是一卷;配给怎么发、壮丁老弱怎么分等、灾年怎么减等,又是一卷。余下的四卷,是义学、屯医、护收、迁置。每一卷的卷首,陈麦都让添了一行字:此法行于雁回堡十九屯,凡三年。

    义学的先生领着十几个学生,分卷抄写。大些的孩子抄正文,小些的孩子磨墨裁纸。抄到配给那一卷,一个学生停了笔,问先生:"先生,这一条,为什么壮丁每日四两,老弱二两半?"

    先生看了看那条章程,没有直接答。他把学生领到义仓门口,正赶上晚间的配粮。学生看着排队的军户、妇人、娃娃,看着掌勺的一勺一勺地量,看了很久。

    "看明白了么?"先生问。

    "壮丁要下田,要守墙。"学生说。

    "还有呢?"

    学生想了半天:"老弱……吃得省,才能省下来给明后年?"

    "是省下来,给提不动勺的年月。"先生说,"把这句话记住,再回去抄。章程上的每一个数,都是这么来的。你们抄的不是字,是人家三年里,一口一口省出来的道理。"

    第三日,三支竹筒,分三条镖路,出了苇荡。

    一份给裴文度,请他转交推行州县肯听劝的官员。一份给袁将军,请他留档。一份,陈麦亲手封了,收进义仓的档柜,摆在黑账誊本的旁边。

    石琮看着那支入柜的竹筒,忽然问:"总办,这章程送出去,若推行州县真照着做了,做成了,功劳是谁的?"

    "是老百姓的。"陈麦锁上柜门,"先生,章程这东西,不怕人学。怕的是没人学,眼睁睁看着九县的田撂荒。功劳记在谁头上,秋后的斗知道,地里头的穗知道,就够了。"

    事了那夜,陈麦难得早睡了一回。

    睡之前,他先看了石琮的日报。

    围城二十七日,抢收收回的田,过了三千亩。种子田三百亩,颗粒无损,已经收进堡内,单独入了仓。义仓的盐,折成配给,能支到开春。伤药存了三成,炒面的锅还架着。阵亡十九人,伤六十余,十九口人的名字,写在堡里的英烈墙上,墙前的香,一日三换,没有断过。

    他把日报折好,吹了灯。

    睡到半夜,城头的号角响了。

    不是敌袭,是一长两短,有使至。

    陈麦披衣上墙。月亮地里,堡下一骑,孤零零立在弩程之外,马上的骑士没有甲,穿的是汉人的衣裳,手里挑着一面白旗。

    守墙的喝问。那人在马上拱了拱手,嗓音又干又哑,是刻意压着嗓子的喊法。

    "我乃大帅帐前听差的。大帅有令,命我带一句话给堡上。"

    城头的弩机上弦,瞄准了那骑。关把总压着声音问陈麦:"总办,一箭的事。"

    "不收。"陈麦说,"两军阵前,来使不斩,这是规矩。让他说。"

    "讲!"

    那人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字,喊得很慢,像背书。

    "大帅说:堡里管粮的那位,是个会算账的。围了这些日子,大帅一笔都没跟他算。明日午时,大帅亲自开一笔账,请他会算账的,上墙来算。"

    喊完,拨马就走。马蹄声在焦土上嗒嗒地远去了。

    城头上的人面面相觑。围了将近一月,烧了田,断了路,劫了盐,贺鲁从未往堡下递过一个字。今夜一开口,不骂阵,不劝降,说的是要开一笔账。

    二狗凑过来:"总办,贺鲁这是要做什么?"

    "要开价了。"陈麦望着那骑马远去的方向,"围城围到今日,他烧无可烧,劫无可劫,袁将军不来,咱们不降。他比咱们先沉不住气了。"

    "那明日午时?"

    "明日午时,我上墙。"陈麦转身下城,"关把总,弩机全数上弦,队正以上,甲胄齐全。他开他的价,咱们摆咱们的阵。账可以听,腰杆子不能弯。"

    "是!"

    下到墙根,二狗又问:"总办,您猜他要开个什么价?"

    陈麦停下脚步。夜风从焦土上过来,带着烧过的糊味。

    "猜不着价。"他说,"猜得着一样:他开的东西,一定是咱们最舍不得的。"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