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一十五章 前线来信 (第2/2页)
又看了看郭白衣那封,封面上只四个字,“苏凌亲启”,字迹清瘦,力道藏在笔划里头,不张扬。
苏凌脸上的神色收了收,对小宁摆了摆手,声音往下压道:“行了,你先下去。把院门带上,谁来都说我不在。”
小宁会意,躬了躬身,转身退出去,顺手把门带上,门锁舌磕进门框的时候咔哒一声,屋子里顿时静下来。
苏凌把两封信攥在手里,面向黄炳昆,拱了拱手道:“黄大人,这两封信……萧丞相的军务密令,我不能当着外人的面拆。我先回书房处理,该回的得赶紧回,回头再过来跟您细说。”
他说得客气,但语气里头那层不容商量是明的。
黄炳昆立刻起身还礼,神色郑重道:“苏大人请自便,军务要紧,黄某在这儿等着便是。”
苏凌不再多说,转身出去。
他穿过长廊的时候步子比来时快了一截,袍角翻着,廊檐的阴影一段一段从他脸上切过去,明一阵暗一阵。
书房的门被他推开又关上,门轴那声吱呀在安静的午后听着格外刺耳。
苏凌进屋之后先走到窗边,把两扇支摘窗推开,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后院空荡荡的,老槐树的叶子耷拉着,蝉鸣一阵一阵的,像是从地底下冒上来的。
他缩回头,把窗子拉严实了,插销拨好,又转过身检查了一下门闩,确认落了位,才走到书案后面坐下。
案上的砚里墨已经干透了,裂了几道细纹,像干涸的河床。他把两封信搁在桌面上,日光透过窗纸漏进来,在信封上投下模糊的光晕。
苏凌没有立刻拆信,先盯着看了一会儿,手搁在案面上不动,指腹贴着桌面上细细的木纹。
他伸手拿起萧元彻那封,指尖在火漆边缘走了一圈,确认封口完好,这才挑开漆面,抽出信纸。
纸是上好的纸,折了三折,展开的时候松烟墨的气味散出来,夹杂着一点皮革和铁锈的气息,那是萧元彻大帐里特有的味道,苏凌闭着眼也闻得出来。
信的字确实不多,统共两页半,但萧元彻的字写得大,笔势伸展得开,撇捺都拖得长长的,带着一股子边关磨出来的利落。
苏凌看得慢,遇到要紧处就顿一顿,目光在那一行上盘桓一会儿,才往下挪。
头一段是夸他的,说他“临危不乱,处置得当,颇有名臣之风”。
苏凌看了没太往心里去,他知道萧元彻轻易不夸人,但夸完了后面肯定跟着更重的话。
第二段是催他快。
萧元彻的意思明摆着,京都不能再拖了,孔鹤臣那帮子人该清就得清。信里头有一行字苏凌看了三遍——“在京所有隶属于本相之文臣武将,皆由汝统一调配。征用权、先斩后奏权,皆授予汝,无需请命。”
苏凌把这句话在嘴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信纸,纸面上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第三段是苏凌最在意的。
萧元彻同意了跟钱仲谋的合作,但后头紧跟着一句——“二十七册乃搅动天下之物,岂可轻付于人?汝当学会变通,不可拘泥于一隅。”
苏凌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了很久,他把信纸凑近了窗缝里漏进来的光,墨迹在光底下泛着微微的亮。
苏凌懂“变通”的意思。
萧元彻是要他先把戏唱圆了,答应钱仲谋的条件,等账册和罪证到手,再翻脸。
二十七册不给,钱仲谋也得一并裹进来治罪。
这是萧元彻心里的真实想法,堂堂正正的旗号后面藏着说翻就翻的雷霆手段。
苏凌把信折好收进袖里,指腹在袖口按了按,确保叠齐了。他靠着椅背仰起头,脖子里的骨头咔吧响了一声,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房梁边蜿蜒过去,他看着那道裂纹走了一会儿神,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叩了五六下才停下来。
钱仲谋不是傻子。
那个人能在荆南坐稳位子,靠的不是运气。
他敢开口要二十七册,手里头一定有底牌,而且多半也防着萧元彻这一手。苏凌又叩了两下扶手,心里那架天平左右晃了晃,最终还是没定下来。
他坐直了身子,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桌上那第二封信上。
郭白衣的信安静地搁在那里,从刚才到现在没挪过地方。
纸面比萧元彻那封略薄,也略白,日光透过去的时候能隐约看到里头信笺折叠的轮廓。
封面上那四个字写得从从容容,起收笔都不疾不徐,像一个人在下棋,落完一子还要端起茶杯慢慢抿一口。
苏凌伸手把信拿起来,纸面触手微凉,滑腻的,边角裁得齐整。他翻过来看了看封底,没有火漆,只用浆糊粘了一道,浆糊干透了,泛着淡淡一层黄。
他捏着信封的边角停了一下,指腹在纸面上来回摩挲了几趟,然后才动手挑开粘口。
他的动作很慢,像拆一样怕弄坏的东西,浆糊干透了发脆,撕开的时候有细碎的咔嚓声,纸纤维扯断了几根,翘起毛毛的边。
苏凌把信纸抽出来,展开,摊平在桌面上,然后低下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看着看着,苏凌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