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一千零六十章 :入汴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第一千零六十章 :入汴 (第2/2页)

接下来两日,汴州城内外都没有一刻安静。

    郭从云所部二万四千骑抵达以後,沿汴水北上的中军船队也一批批靠岸。

    最先来的是军器曹与工营,几百辆大车从码头拖出床弩、梢炮、铁甲、火药和装在木箱里的弩矢。

    随後到的是医营。装药材的船不能与马船、火药船混停,早在城东另划了码头,船一靠岸,军医便先检查舱中的物资,之後便要核查入汴州仓。

    同时,汴州都督府也在扩充,每日都有新的院子开出,在御军抵达汴州前,各衙门都要先把架子给搭起来。

    终於,到了八月初二这一天,天刚亮,汴水东面码头上的望楼上便敲击起了巨大战鼓。

    御营到了。

    ……

    消息从码头传到州城,四门钟鼓一齐响了起来。

    此前,汴州官吏原本是要安排百姓洒扫街道,又要各坊紮彩棚、悬绢花的。

    可赵怀安到了陈留时,看了送来的迎驾章程以後,觉繁琐浪费,便下令只准汴州清扫道路,彩棚和绢花一概不要。

    但赵怀安不让,汴州百姓们自有办法。

    可汴州百姓自有办法,许多人把家里能找出来的乾净布匹挂在门外,卖花的妇人将木槿、凤仙和新剪的柳枝紮成一束,插在檐下水瓮里。

    城中大户还专门沿街摆了凉水和乌梅饮,说是给迎驾百姓解渴。

    辰时前後,汴水码头两岸已经挤没有落脚处,人流如潮,接踵摩肩。

    州衙与都督府一共设了三道绳栏,仍挡不住不断往前涌的人。

    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扶着老人,还有城外庄户赶了十几里路,只为看一眼这位南面来的、如今已经坐拥半壁天下的皇帝,到底长着什麽模样。

    倒不是真有多崇敬,可就爱看个热闹!

    最先出现的是御营哨船。

    十六条轻快小船沿河两侧排开,船头武士持弩而立,河面上的渔船和渡船早已被引到支汊停泊。

    随後,一面绣着日月的赤色大纛从河道转弯处缓缓露出,先是旗尖,再是展开的大旗,紧跟着便是赵怀安所乘的五牙楼船。

    楼船两侧全是执弩的羽林武士,正虎视眈眈地看着两岸。

    而当日月大纛出现的一刻,岸上便有人跪了下去。

    最开始只是靠近码头的官吏和城中耆老,紧接着,跪倒的人如风吹麦浪一般沿河岸向後铺开。

    有人高喊万岁,有人喊大明皇帝,还有人操着汴州土话喊陛下安康。

    几万人一起出声,声浪压过船桨拍浪与号角,连汴河水面都像跟着震了起来。

    赵怀安已经站在了船头。

    他没有穿衮冕,只穿一件赤色窄袖戎袍,腰束玉带。

    因七月里走了千余里水路,赵怀安肤色比在金陵时稍黑了一些,眼下也有赶路留下的倦色,可站在高处向岸上挥手时,依然精神抖擞,笑容满面。

    豆胖子站在他身後,听着满城呼声,忍不住笑道:

    「陛下,汴州父老还挺热情。」

    赵怀安看着岸边那些满脸激动的人,淡淡道:

    「看看便好,莫当真。」

    豆胖子一怔。

    「他们今日可以这样迎朕,几年前一样迎过朱温,日後要是我们败了,这些人照样还是夹道欢迎!」

    赵怀安扶着船栏如是道,语气却并没有多少嘲讽:

    「这也是人之常情,百姓求的是太平日子,谁赢,他们就支持谁!不然能如何?做我大明的忠臣孝子?」

    豆胖子点头,明白其中道理。

    御船靠岸以後,羽林武士先下船分列两侧,赵怀安踩着铺了防滑麻布的跳板上岸。

    王进、郭从云早已带领军中诸将候在码头,见他落地,齐齐抱拳下拜。

    「臣等恭迎陛下!」

    赵怀安走到王进面前,一把将他扶起,先看了看他,又看向郭从云,笑道:

    「都到了?」

    王进道:

    「回陛下,前部与骑军皆已抵汴,除沿途病伤者外,全军皆已就位。」

    「好。」

    赵怀安没有多说,只在王进手臂上用力拍了两下。

    王进晓陛下是在表达兄弟们一路辛苦,咧嘴笑了笑,便退到一旁。

    码头往南,李让带着州县官吏与城中耆老跪迎,再往後才是寇裔、张珣、李进贤和此前宣武军的一些个旧将。

    赵怀安看见三人时,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十年前,他们都还是宣武军中壮年将领。

    寇裔做事稳重,张珣性情烈,李进贤则好大言,玩肥妞!

    当年啊,当年,谁曾想,再见已是十年後!

    如今寇裔头发已经花白,张珣左腿带着旧伤,站久了便不自觉把身子往右边斜,李进贤倒是更胖了,肚子圆滚滚的,只是眼角皱纹深深,不知还能玩几肥妞。

    「老寇,老张,老李!」

    赵怀安走到三人面前,没有等礼官唱名,先笑了起来:

    「一别十年,终於又见面了。」

    寇裔本来弯腰行礼,听见这话,擡头仔细看了赵怀安一阵,脸上也慢慢露出笑容:

    「臣老了,头发白了,腰也直不起来了。」

    他重新弯下腰,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可陛下却还是风采依旧,与当年在汴州相识时,没有多少分别。」

    「哪里没有分别?」

    赵怀安摸了摸自己的脸,感叹:

    「十年前那是迎风尿三尺,如今啊!却叫一枝梨花压海棠,非是当年啊!」

    一句话说三名老将都笑起来。

    赵怀安伸手扶住寇裔,不让他继续弯着,又看了看张珣的腿。

    「这是何时伤的?」

    「三年前随朱温打华州的时候,挨了一槊,骨头没接好。平日无妨,天阴前有些酸。」

    赵怀安并没有在意这是在朱温时期的事情,而是对好友道:

    「回头让御营医官看看。」

    「宫里有几个正骨的老手,只是到底时间久了,未必能让你恢复如初,但少疼一些总是好的。」

    张珣抱拳道:

    「谢陛下。」

    赵怀安又转向李进贤,笑问:

    「听说现在不玩了?」

    李进贤忙摆手:

    「那东西没个意思,不如现在钓鱼、下棋。」

    「说来不瞒陛下,我老李也是个屈才的,就我没事写的诗,汴州城里个个夸!」

    「甚至,此情此景,臣还想吟诗一首!」

    赵怀安来了兴趣,哈哈大笑:

    「来来来,念给大夥听听。」

    李进贤也不怯场。

    他把本就圆滚滚的肚子往回收了收,捋着胡须,先在众人面前踱了两步,这才摇头晃脑道:

    「十年不见赵大郎,」

    「再见已是坐明堂。」

    「老寇头白老张瘸,」

    「老李肚皮胜城墙。」

    念到这里,赵怀安已经忍不住拍手,哈哈大笑。

    张珣更是直接擡脚踹过去:

    「你娘的,你作诗便作诗,编排老子做甚?」

    李进贤侧身躲开,理直气壮道:

    「这叫应情应景,纯为了押韵!」

    「再说了,你不瘸吗?」

    「滚!」

    四周礼部官员原本还想提醒几人御前不可失仪,可见赵怀安笑开怀,也就识趣地闭上了嘴。

    李进贤则清了清嗓子,继续吟道:

    「城外铁骑十万众,」

    「日月旗开照汴梁。」

    「来日打过黄河去,」

    「活捉鸦儿下酒觞!」

    最後一句出口,码头周围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喝彩。

    此处所谓「鸦儿」,指的自然就是李克用。

    如今河东、魏博、成德诸军正在郓州一线与大明对峙,李进贤这首诗虽然不通格律,有些句子甚至连字数都凑不齐,可最後一句倒真应了眼下北伐之情。

    郭从云在旁听完,忍不住笑骂:

    「你这单押也叫押?」

    「怎麽不叫?」

    李进贤瞪着眼睛:

    「七言八句,还押了韵,这不是七言律诗是什麽?」

    张龟年实在听不下去,纠正道:

    「『老寇头白老张瘸』、『老李肚皮胜城墙』,这是七个字,可……」

    李进贤意地捋着胡须:

    「你就说它是不是七个字吧?」

    张龟年沉默片刻,只能道:

    「字数是不差。」

    「可要是这七字能为诗,那什麽,一屁轰到黄河西,倒也能称上千古绝句。」

    众人再次大笑。

    赵怀安笑眼角都出了泪,伸手拍了拍李进贤的肚子:

    「好诗!」

    「别的不说,这个老李肚皮胜城墙,实在传神!」

    李进贤连忙护住肚子:

    「陛下,这个是夸张!」

    「臣虽胖了些,还是能上马杀敌的!」

    赵怀安抹了抹眼泪,笑道:

    「你还是老老实实钓鱼吧。」

    说完,他又回头看向码头外列阵的万千武士。

    一面面日月军旗迎着汴水河风展开,城外铁骑、步军和看不见尽头的转运船队一直铺向天地尽头。

    李进贤这首诗虽然粗鄙,却有一句说极好。

    来日打过黄河去!

    想到这里,赵怀安脸上笑意不减,语气却认真了些:

    「这首诗朕记下了。」

    「等王师北定太原,真捉了李鸦儿,朕再来汴州与你们饮酒。」

    李进贤当即下拜:

    「那臣便在汴州备下好酒,等陛下凯旋!」

    寇裔、张珣以及周围宣武旧将也齐齐躬身。

    四周武士听见以後,更是举起手中兵刃,高呼:

    「北定太原!」

    「活捉鸦儿!」

    声浪沿着汴水码头层层散开,惊河面水鸟纷纷振翅而起。

    也许,这是这位及壮的帝王,少有的欢乐时光吧!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