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七章 水路归人 (第2/2页)
旧怨。
旧事犹在昨日,历历如新。
前一年乡镇副职调整,正是基层干部进阶提拔的关键窗口期。彼时老徐还在邻区任办公室主任,人脉熟、路子广、深谙基层提拔潜规则。他曾私下寻我,言语委婉却意图直白,示意我筹备五千元活动经费,由他帮忙疏通打点,为我运作乡镇副职提拔名额。
两千零一年的五千块,是普通基层干部大半年的工资,沉甸甸、实打实,是一笔足以压垮寻常家庭的巨款。
那时的我,一身书生气、满心清高骨,扎根基层只想踏实做事、守心写文,极看不惯跑官买官、花钱上位的污浊风气。我不愿为一官半职掏空家底、违心低头、折损本心。最终,我以家境清贫、无力承担为由,委婉谢绝了他的“好意”。
我未曾顶撞、未曾翻脸、未曾出言得罪,可官场之人,最记脸面、最记拒绝、最记不随己意。
在老徐眼里,我的推辞,就是不识抬举、不懂规矩、不给面子。自此,隔阂暗生、心结埋下,只是不在明面显露而已。
我原以为,山水有别、各行其路,此后你做你的官场升迁,我守我的草堂清贫,此生互不打扰、各自安好。
谁能想到,命运弄人至此。
偏偏全县改制洗牌,偏偏草堂人事更迭,偏偏我欲安稳避世之时,当年被我拒绝的老徐,成了我的顶头上司、草堂***。
那一刻,我心里只剩一句长叹:完了。
基层官场,***便是天、是地、是规矩、是前途。他手握全乡人事任免、年度考核、评优晋级、岗位分工的所有权柄。旧日私怨在前,权柄在手在后,我若继续留在草堂,往后便是步步受制、事事被动、年年垫底,永无出头之日,只能在无尽的内耗、打压、冷眼之中蹉跎岁月、荒废半生。
惹不起,躲得起。
这是我那一刻唯一清晰、唯一坚定的念头。
草堂,已成我的是非之地、困局之地,再不可留。
恰逢全县撤区并乡、人事大分流的改革窗口期,全县岗位重组、人员流动、编制松动,正是我逃离困局、全身而退、合法调动的唯一契机。我当即下定决心,趁改革乱局,主动申请调离草堂乡。
我最初精心斟酌、满心向往的调动去向,是清流镇计生办。
我之所以首选清流,私心极重、缘由极暖。
清流镇区位优越,水陆通达,离县城近、风气平和、人事简单、压力舒缓。更重要的是——我的妻子朱玲,正在清流镇学校任教。
若能调去清流,我夫妻同城相守、朝夕相伴,工作安稳、生活踏实,远离纷争、远离倾轧。计生办事务琐碎却单纯,远离乡镇权力核心,无需站队、无需周旋、无需博弈,正适合我褪去浮躁、安心生活、静守笔墨。
我满心期许,以为此番申请,必能如愿以偿,安稳落脚清流,守妻安居、避世静心。
可体制之内,从来由不得个人私心所愿。
数日后,正式调动红头文件下发,字迹冰冷、结局既定:调离草堂乡,任职罗家坝镇计生办。
初看结果,我满心郁结、怅然若失。
彼时旁人皆替我惋惜,说我避开了草堂人事恩怨,却被发配去了更偏更远的穷乡僻壤。人人皆知罗家坝远在深山、远离城郭,距汉城县城足足五十公里,山路迂回、地界荒僻,是全县最边缘、最清冷的乡镇。
但我静下心来,细细梳理罗家坝的地理与人文,越想越释然,越品越觉命运自有天意、落处皆是归宿。
世人只知罗家坝偏远,却不知此时的罗家坝,早已不是闭塞绝境。
随着全县路网逐年完善、水系常年通航,罗家坝早已实现水陆双通、交通便利。陆路新修乡道贯通全境,可直通周边乡镇;水路更是得天独厚,县城内河航运直达而下,航线固定、渡船稳定,县城水路一路下行,必先经过清流镇水域,再顺江抵达罗家坝。
也就是说,我去往罗家坝的水路,必经妻子朱玲工作的清流镇。一江流水,串联我夫妻两地,山水相隔却水道相通,想见可见、往返有路,并非彻底隔绝。
这是命运留给我的温柔余地。
而罗家坝这片水土,藏着我一生两段最重的执念:青春求学之根、千年文脉之魂。
其一,罗家坝有我的高中母校——罗家坝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