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4章 绣针引线初相逢 玉佩惊鸿各不同 (第2/2页)
袱皮递过来。
贝贝伸手接。两人的手在半空中错开,包袱皮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年轻人弯腰去捡,贝贝也弯腰去捡,两个人的头差点撞在一起。
年轻人笑了一声,直起身来,手里已经捡起了包袱皮。
“给。”
贝贝接过包袱皮,说了声谢谢,转身就要走。
“你叫什么名字?”
贝贝停住脚。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回头:“阿贝。”
“阿贝?”年轻人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姓什么?”
“没有姓。”
她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快,背影在铁门外一拐,消失在街角。
齐啸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没有散。他把手里的车钥匙转了一圈,大步往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递包袱皮的时候,他瞥见了那个女孩的侧脸,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可他想不起来。
算了。他摇摇头,继续往里走。今天是祖母的寿辰,事多着呢。
贝贝回到绣坊时,天已经擦黑了。
宋老板正在收拾柜台,见她回来,问了一句:“送到了?”
“送到了。管家签了字,还给了赏钱。”贝贝把签收单和纸包都递过去。
宋老板看了一眼签收单,把纸包推回来:“赏钱自己收着。你跑腿的辛苦钱。”
贝贝没有推辞。她现在每一文钱都有用处。
“宋针老板,”她犹豫了一下,“齐公馆今天有喜事?”
“齐老太太做寿。齐家是大户,城西那一带,半个城都是他家的。”宋老板把柜台上的布料收进柜子里,“怎么,你碰见什么人了?”
“没有。就是看见一辆汽车开进去。”
宋老板关上柜门,看了她一眼:“阿贝,沪上大得很。有些人家,跟我们不是一路的。你只管做好你的绣活,别想太多。”
贝贝点头。她拿起自己那方绣了一半的帕子,坐到窗边的凳子上,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继续绣。针尖穿过布料,一上一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想起白天那个年轻人的侧脸,又想起养母说的那句话——“你上面可能有个姐姐,也可能有个妹妹,你们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蓝布衫,黑布鞋,手指上全是眼。
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忽然笑了一声,笑自己异想天开。
天色彻底暗了。贝贝收拾好针线,把帕子叠好放进包袱里,起身回阁楼。走过弄堂口时,她下意识地往城西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灯火通明,隐约有鞭炮声远远传来。她站了两秒,转身拐进小巷。
阁楼里黑漆漆的。她摸黑点了油灯,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半块玉佩。玉佩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上面那个繁复的“莫”字清晰如昨。她用手指摩挲着玉佩的断口,断口处光滑圆润,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的痕迹。
这玉佩的另一半,在哪里?
她吹灭油灯,在黑暗里攥着那半块玉佩,慢慢闭上眼。窗外传来黄浦江上的汽笛声,低沉悠长,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她。
可她听不见。
莹莹坐在齐公馆的花厅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听齐啸云说今天的见闻。
“碰到一个乡下丫头,来送绣品的。”齐啸云解开领口的扣子,靠在椅背上,“瘦瘦小小的,说话倒不卑不亢。我问她叫什么,她说叫阿贝,没有姓。”
莹莹抿了一口茶:“没有姓的人多了。沪上码头上到处都是。”
“我知道。”齐啸云看了她一眼,“就是觉得她长得像一个人。”
“谁?”
齐啸云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莹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莹莹的侧脸在灯光下线条柔美,跟白天那个叫阿贝的女孩很像,又很不像。莹莹是端着的、养出来的那种好看,眉眼间有一种从小被护着长大的人才有的安然。而那个阿贝——她身上有一种东西,是莹莹没有的。说不上来是什么,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准备弹起来。
“你今天累了吧?”莹莹放下茶杯,“早点回去歇着。”
齐啸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莹莹。”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有姐妹?”
莹莹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齐啸云的眼睛。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随口问问。”齐啸云拍了拍她的肩膀,“早点休息。”
他转身走了。莹莹坐在花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放下茶杯,从领口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布包里是半块玉佩,上面刻着一个“莫”字。
跟贝贝的那半块,一模一样。
莹莹把玉佩攥在掌心,攥得很紧。她想起母亲林氏说过的话——“当年你爹给你和你姐姐一人半块,合起来是个整的。你姐姐那块,跟着她一起丢了。”
她姐姐。
如果还活着,应该跟她一样大。应该……长得跟她很像。
莹莹把玉佩收好,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齐公馆的花园,月光洒在石板路上,白晃晃的。她望着城东的方向,那边一片模糊的灯火,看不清任何东西。
“姐姐。”她轻声念了一句,声音散在夜风里。
外面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天了。
同一片夜空下,贝贝在阁楼里翻了个身,手里还攥着那半块玉佩。莹莹在齐公馆的客房里躺下,玉佩放在枕边。两块玉佩隔着整座城市的距离,在月光下各自泛着温润的光。
断口处,是一模一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