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3章 一玉两面,各有隐衷 (第1/2页)
齐啸云在“一壶春”坐到打烊。茶换了三壶,从龙井换到碧螺春,又从碧螺春换到老白茶。掌柜的来问了两回要不要添点心,他都摇头。窗外的绣坊灯早就熄了,贝贝的身影消失在绣架后面,又消失在二楼的窗户里。他盯着那扇暗下去的窗看了很久,直到手机震起来。
小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连夜赶工的疲惫:“齐总,查到了。阿贝,本名不详,苏州下面昆山周庄镇人,养父莫老憨,打渔的,养母陈氏,会刺绣。她是二十年前在周庄码头捡到的,身上有半块玉佩和一件绣字小褂。镇上的派出所没有她的户籍档案,上学用的是村里开的证明,名字写的是‘阿贝’,没有姓。”
齐啸云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养父现在什么情况?”
“在昆山人民医院。三个月前被当地一个水产商带人打了,肋骨断了三根,脾脏破裂。手术做了两次,欠了医院四万多。阿贝就是为这个来的上海,在宋氏绣坊当学徒,拿计件工资,手艺好,一个月能挣三千多。”
三千多。租最便宜的阁楼,吃最简单的饭,剩下的全寄回去。齐啸云想起刚才在展厅里看见的那双手——手指很长,骨节匀称,指尖上全是细密的针孔,有些结了痂,有些还泛着新鲜的红。那是绣娘的手。他见过的绣娘多了,有手艺好的,有手艺差的,但手上都有同样的痕迹。可贝贝的手不一样。她的手上还有一层薄茧,在虎口和指根的位置,那是握船桨磨出来的。
“继续查。”他说,“那块玉佩,查它的出处。”
“齐总,这块玉佩的料子是和田籽玉,老工。我找了苏州玉雕厂退休的老师傅看了照片,他说这种雕法在民国以前就有了,莲花纹是苏州专诸巷的老手艺。但有一件事很奇怪——那半块莲花的花蕊里,藏着一个极小的刻字,肉眼几乎看不见。老师傅用放大镜看了半天,说是‘莫’字。”
莫。齐啸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他想起莹莹的玉佩,他见过很多次,但从没仔细看过背面。莹莹说是“岁岁平安”,他也没多想。可现在——如果贝贝的玉佩上有“莫”字,那莹莹的呢?
“还有一件事,”小周的声音压低了一些,“阿贝的养母陈氏,二十年前从周庄码头的渔船上捡到孩子的时候,襁褓里还有一样东西。是一块襁褓布,蓝底白花,上面绣了两个字。陈氏不识字,是村里的私塾先生认的。那两个字是‘莫晓’。”
齐啸云挂断电话的时候,茶馆的掌柜已经开始收桌子了。他站起来,把茶钱搁在桌上,推门出去。夜里的老城厢很安静,石板路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身看向斜对面那栋小楼。二楼那扇窗暗着,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知道那扇窗后面睡着一个人,一个跟莹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一个可能才是莫家真千金的女人。
他站在路灯底下,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一个问题:如果贝贝是真的,那莹莹呢?他认识莹莹二十年,从小一起长大。她温婉、懂事、细心,莫家出事之后跟着林氏在贫民窟里熬了十年,从没抱怨过。她给他织过围巾,替他抄过功课,在他父亲生病的时候守在医院走廊里陪他。她是他的未婚妻。可如果当年被抱走的那个孩子是她,莫家真正的女儿是贝贝——那他跟莹莹的婚约,还算数吗?
他摸出烟盒,这次真点了一支。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他吸了一口,烟呛进肺里,他咳了两声,把烟掐灭了。掐灭之后他又点了一支。这回没抽,就夹在手指间,让它自己烧着,一直烧到烟屁股,烫了手,他才扔掉。
第二天上午,齐啸云去了莫家。莫家在法租界边上的一条弄堂里,独门独户的小院,院墙很矮,墙头爬满了蔷薇。林氏正在院子里晾衣裳,看见他进来,笑着招呼:“啸云来了?吃早饭没有?锅里还有粥。”
“吃过了,伯母。”齐啸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把一件月白色的旗袍搭上晾衣杆。那件旗袍的料子很好,但洗得有些发白了,领口处有一小块补丁,针脚很细,补得几乎看不出来。他知道莫家的日子过得紧,林氏靠替人浆洗缝补维持家用,莹莹在教会学校教书,一个月拿几十块钱的薪水,母女俩省吃俭用,但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还摆着一盆茉莉,开得正好。
“莹莹呢?”
“一早就去学校了。今天有课。”林氏把衣裳抻平,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找她有事?”
齐啸云犹豫了一下。“伯母,我找您。”
林氏的手停了一下。她看了他两秒,把手里的木盆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进来坐。”
堂屋里很简陋,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是莫隆早年画的。齐啸云坐下来,林氏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是粗茶,叶子很大,泡出来的汤色发黄,但热气腾腾的。她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齐啸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照片是昨晚小周发给他的,贝贝那块玉佩的放大图。他把手机推到林氏面前。“伯母,您认识这块玉佩吗?”
林氏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身体猛地僵住了。手指抓住膝盖上的围裙布,攥得指节发白。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齐啸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抬起头来,眼眶是红的。
“这是贝贝的。”她的声音哑了,“我的贝贝。”
齐啸云的呼吸顿了一下。“您确定?”
“我生的孩子,我怎么会认错。”林氏的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块玉佩是我嫁进莫家那年,莫隆找苏州的师傅雕的。一对。两块玉是从同一块料上切下来的,莲花的纹路合在一起才完整。一块给了莹莹,一块给了贝贝。贝贝的那块背面刻着‘莫’,莹莹的那块背面刻着‘晓’。合在一起才是‘莫晓’。莫隆说,两个女儿,一人一半,将来不管走到哪里,只要玉佩合上了,就是一家人。”
齐啸云把手机收回来。他的手指按在屏幕上,按得很紧。“伯母,您当年——生了两个?”
林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没有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滚下来,落在围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抬手擦了一下,没擦干净,索性不擦了。“生了一对双胞胎。贝贝是姐姐,莹莹是妹妹。出事那晚,赵坤的人把宅子围了,莫隆让我带着孩子先走。乳娘抱着贝贝从后门跑了,我抱着莹莹从前门出去,被军警冲散了。后来乳娘回来跟我说——贝贝没了。被乱枪打死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撑不住了,碎在喉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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