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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3章 一玉两面,各有隐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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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03章 一玉两面,各有隐衷 (第2/2页)

她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齐啸云坐在对面,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掌心里。他想起昨晚在展厅里,贝贝攥着奖杯的手指,指节发白,跟他现在一模一样。

    “伯母。”他的声音也有些哑,“贝贝没死。她被人救了,养在江南。昨天——我见到她了。”

    林氏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睛红得吓人,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眼神里有一股极亮的光,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你说什么?”

    “她活着。她昨天在绣艺博览会上拿了金奖。她的玉佩,跟莹莹的是一对。”齐啸云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伯母,我带您去见她。”

    林氏也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了桌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一件灰蓝色的旧布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膝盖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她忽然手足无措起来,拽了拽衣角,又拢了拢头发。“我这个样子——不能这样去。我去换件衣裳。”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齐啸云,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惶恐的东西。“啸云,她——她恨我吗?我丢了她,我信了乳娘的话,我以为她死了。我——”

    “伯母。”齐啸云走过去,扶住她的胳膊,“她不知道当年的事。她只知道自己是捡来的。您先见她,别的不急。”

    林氏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她进屋换了衣裳,一件藏青色的斜襟衫,领口别了一枚银扣,头发重新挽过,用一根木簪别住。出来的时候她的步子稳了些,但手还在微微发抖。齐啸云替她拉开门,两个人出了弄堂,叫了一辆黄包车,往老城厢去。

    路上林氏没怎么说话,只是攥着手里的帕子,攥得帕子都皱了。齐啸云坐在她旁边,看着街景从法租界的梧桐树变成老城厢的石板路。车在宋氏绣坊门口停下来,他先跳下车,回头扶林氏。绣坊的门开着,宋姨正在柜台后面算账,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齐公子?找阿贝?她今天没来,说去邮局寄东西了。”

    齐啸云问清了邮局的地址,带着林氏往东走。拐过两个街口,邮局门口排着队,寄包裹的、取汇款的、买邮票的,人来人往。齐啸云一眼就看到了贝贝。她站在队伍最末尾,手里抱着一个布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扎成马尾,脚上的布鞋沾了泥。她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林氏也看到了她。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了。她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那是她的女儿。她的贝贝。跟莹莹一样的身量,一样的头发,一样的站姿——微微侧着身,肩膀有点往前收,像是随时准备让路的样子。莹莹也有这个习惯,她在贫民窟长大,习惯了在窄巷里给人让路。

    贝贝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忽然回过头来。她看见了齐啸云,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目光移到他身边,看见了林氏。林氏站在三步外,攥着帕子,嘴唇哆嗦着,眼睛红得吓人。贝贝不认识这个女人,可她的胸口忽然闷了一下,闷得她喘不上气来。

    “阿贝。”齐啸云开口了,声音很轻,“这位是——莫家的林伯母。”

    贝贝抱着布包,往后退了一步。她看着林氏,林氏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谁也没动。邮局门口的人来来往往,邮戳盖在信封上的声音“啪啪”地响,风吹动门口的招贴画,哗啦啦的。贝贝忽然觉得眼眶热了一下,她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气逼回去。

    “您好。”她的声音很客气,客气得像对着一个陌生人。

    林氏往前走了一步。她的手抬起来,伸向贝贝的脸。贝贝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林氏的手悬在半空,停住了。她没有碰贝贝,只是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摊在贝贝面前。掌心里躺着一块玉佩——莹莹的那块。她刚才在黄包车上从自己脖子上解下来的,一直攥在手心里。

    贝贝低头看着那块玉佩。跟她自己的那块一模一样,莲花的刻纹,白玉的质地,只是莲花的朝向相反。她从衣领里掏出自己的玉佩,放在林氏的掌心里。两块玉佩合在一起,花瓣的缺口严丝合缝。莲花的纹路完整了,花蕊里藏着的字也显出来了——“莫”和“晓”。

    林氏看着合在一起的玉佩,眼泪砸下来,落在掌心里,打在玉佩上,“啪”的一声轻响。贝贝看着那滴泪,看着玉佩上洇开的湿痕,忽然想起养母的话——“你身上这块玉,是好东西。将来有一天,会有人拿着另外半块来找你。”

    她抬起头,看着林氏。林氏的泪还在流,可嘴角弯着,弯成一个很复杂的笑。那个笑里有愧疚,有欢喜,有心痛,还有一点她说不清的东西。贝贝忽然觉得自己的鼻子也酸了。她忍了一下,没忍住,眼泪掉下来。她抬手去擦,擦得手背上全是泪。林氏终于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很轻,很小心,像是怕弄碎她。贝贝僵了一瞬,然后她的肩膀塌下来,整个人软在林氏怀里,额头抵着林氏的肩膀,眼泪把林氏那件藏青斜襟衫的肩膀洇湿了一片。

    齐啸云站在旁边,没有上前。他看见林氏一只手抱着贝贝,另一只手还攥着那两块玉佩,攥得紧紧的。他看见贝贝的布包掉在地上,包裹散了,里面滚出几个油纸包,是苏式的糕点——枣泥酥、松子糖、还有一包晒干的桂花。那是她准备寄回昆山给养父母的。她来邮局,是给养父母寄东西。

    他弯腰把布包捡起来,把散落的糕点一个一个收回油纸包里。他做这些事的时候,眼眶也有点热。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枣泥酥,油纸包上贴了一张小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爸妈,我在上海挺好的。绣品得了奖,奖金够还医院的钱了。你们别省,该吃就吃。”

    齐啸云把纸条折好,塞进自己的口袋里。他抬头看向那对相拥的母女,阳光从邮局的玻璃门顶照下来,落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一条长长的、分不开的暖色。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莹莹今天有课,还不知道这件事。他摸出手机,给莹莹发了一条信息。想了很久,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只发了七个字:

    “玉佩找到了。别急。”

    发完之后他站在原地,看着林氏松开贝贝,两只手捧着贝贝的脸,仔仔细细地看,像是要把她看进骨头里。贝贝没有躲,只是站着,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已经弯起来了。那弯起来的弧度,跟莹莹一模一样。

    齐啸云把布包递过去。贝贝接过去,低头看了看,发现糕点已经被重新包好了,包得整整齐齐。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冲她点了一下头,没说什么。可她看见他的眼眶也红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没有昨天那么讨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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