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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07章 两生花,莫莹莹绣完最后一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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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807章 两生花,莫莹莹绣完最后一针 (第2/2页)

。刘青云昨天告诉他,阿贝上工的第一天带了三幅绣品。其中一幅是打籽绣的牡丹。

    打籽绣。用彩色丝线绕成小圆点,一粒一粒钉在绣面上,像籽一样。那是莫家祖传的绣法。莫家老太太当年是苏州有名的绣娘,独创了这种打籽牡丹,只传给自家人。林氏会,莹莹会。现在刘青云说,那个叫阿贝的绣娘也会。

    齐啸云站在梧桐树下,点了一根烟。他平时不抽烟,但此刻需要一点辛辣的东西来压住胸口翻涌的思绪。烟雾散开,被风吹成凌乱的形状。

    如果阿贝真的是莫家的另一个女儿——那他和莹莹的婚约怎么办?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见到莹莹,在齐家的后花园里。她穿着粉色小袄,安安静静地坐在秋千上,看见他来了,笑了一下。他当时想,这个妹妹真好看。后来母亲告诉他,莹莹是他未来的媳妇。他点点头,没什么特别的感觉。青梅竹马,顺理成章。这些年来他照顾她、护着她,以为那就是喜欢。

    但那个叫阿贝的女人。她拿针的样子,她冲进火场的样子,她攥着湿衬衫说“命在,屏风也在”的样子。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亮得惊人。

    齐啸云把烟掐灭在梧桐树根旁的泥土里。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方手帕。帕子是他那天从火场出来后从地上捡的,应该是阿贝掉的。帕子上绣着一幅极小的水乡晨雾图,针脚细密得像蛛丝。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帕折好,放回内袋,贴着胸口。

    第二天一早,莫莹莹独自去了乳娘家。

    乳娘住在南市一间老旧的厢房里,丈夫早亡,儿子在码头做工。莫莹莹每月都来看她,带着钱和吃食,但从不问那件事。今天她推开门的时候,乳娘正坐在窗边补衣服。看见她来,手一抖,针扎进了指肚。

    “小姐——”乳娘把手指含进嘴里,慌乱地站起来。

    “坐。”莫莹莹把门关上,在她对面坐下来。她从包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那半块玉佩。“乳娘,你认得这个吗?”

    乳娘的嘴唇抖了一下。她看着那半块玉佩,又看着莫莹莹的脸,眼圈慢慢红了。

    “小姐,我对不起太太。对不起你——”

    “我要听实话。”

    乳娘低下头,看着自己扎破的指肚。血珠渗出来,圆圆的,像一个红色的逗号。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说。

    二十年前,莫家出事那天晚上。赵坤的人找上她,一个高个子,脸上一道疤,把刀搁在她儿子的脖子上。他说,你去莫家,把双胞胎中的一个抱出来。抱哪个都行。抱出来送到江南码头。不抱,你儿子明天就沉到黄浦江里。她跪在地上求他,他踢了她一脚,把刀收起来,说,哭完了就去。天亮之前办不到,你儿子照样死。

    她去了。莫家已经乱了,林氏晕倒在卧室里,佣人们跑来跑去。她进了育婴房,两个婴儿都在睡。她站了很久,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最后她抱起离她近的那个。那孩子醒了,没有哭,睁着两只眼睛看着她。她把孩子裹好,从后门溜出去。

    到了码头,她把孩子放在一堆货物后面,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半块玉佩。那是她从贝贝襁褓里取下来的。她本来想带走,留个念想,但到了码头,她把玉佩塞回襁褓里,然后躲到远处看。一个老妇人经过,听到婴儿哭声,把孩子抱走了。乳娘看着她们走远,才回了沪上。

    “我回去以后跟太太说,贝贝——贝贝发急病没了。太太当时就晕过去了。”乳娘说到这里,眼泪终于落下来,“我儿子那天晚上被人从江里捞起来,没死。但我知道,我欠莫家的,这辈子还不清。”

    莫莹莹听完,没有哭。她只是把那半块玉佩攥在手里,攥得很紧。玉的边缘硌着掌心,传来一阵钝痛。

    “赵坤的人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那个脸上有疤的,后来听说去了北方。再没消息了。”

    莫莹莹站起来。她把玉佩收好,看着乳娘花白的头发和颤抖的肩膀。她想起小时候乳娘总是偷偷给她塞糖吃,想起乳娘送她去教会学校那天站在校门口抹眼泪。这些年乳娘过得不好,一个人拉扯儿子长大,逢年过节就坐在门口发呆。

    “这件事。”莫莹莹开口,声音很平,“你先不要跟任何人说。”

    乳娘点头,用袖子擦脸。

    莫莹莹推开门走出去。南市的巷子又窄又潮,头顶挂满了晾晒的衣裳,把天空割成一条一条的。她走在巷子里,脚步很慢。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她把手伸进衣领里,摸到那半块玉佩。然后她从包里取出另外一样东西——一方绣帕。帕子上是半朵打籽牡丹,银线绣的,花心留空。她把帕子展开,对着天光看了看。

    花心留空的那一块,正好能嵌进半朵牡丹的玉佩。

    莫莹莹深吸了一口气,把帕子折好收起来。她站在巷口,看着法租界的梧桐树在远处摇晃。阳光很好,街上有人力车跑过,有小孩在追一只黄猫,有卖报童举着报纸喊“号外号外”。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嘈杂而鲜活。

    她忽然笑了一下。很浅,但嘴角确实弯了。

    乳娘不知道,她在教会学校读书的时候,每年的手工课作品都是打籽绣。老师问她跟谁学的,她说是母亲教的。但她母亲林氏从来只绣平针。她的打籽绣,是小时候跟在乳娘身后,看乳娘一针一针绣出来的。乳娘当年是莫家老太太的贴身丫鬟,那手打籽绣的绝活,她也会。

    而阿贝也会。

    莫莹莹把帕子收好,转身往回走。走到弄堂口的时候,她看见齐啸云站在一辆黄包车旁边。他显然等了很久,脚边的地上有三个烟头。

    “问完了?”他问。

    “问完了。”

    “她怎么说?”

    莫莹莹看着他。他的领带被风吹歪了,头发有点乱,眼睛里布着血丝。他大概昨晚没睡好。她忽然想问他一个问题。如果——如果阿贝是她的亲妹妹,他还会娶她吗?但话到嘴边,她咽回去了。她不想用这种问题逼他。

    “啸云。”她说,“下个月的绣艺博览会,我去。”

    齐啸云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看得出她眼圈微红。他点了点头,拉开黄包车的门。

    “上车。送你回去。”

    莫莹莹坐上去。齐啸云坐在她旁边。黄包车在法租界的马路上跑起来,风从梧桐叶间灌下来,带着四月末的暖意和梧桐絮的轻尘。她靠在椅背上,把半块玉佩攥在手心里。

    她要见那个叫阿贝的女人。她要亲眼看一看,那张跟她长得七八分像的脸。

    黄包车经过外滩的时候,江面上有一艘邮轮正在离港,汽笛声拖得很长。莫莹莹看着那艘船越来越小,忽然想起母亲林氏常说的一句话——“缘分到了,挡都挡不住。缘分没到,求也求不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心。半块牡丹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花瓣的裂口处,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红——像血丝,又像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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