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章 新居时代的第一次外交危机 (第2/2页)
往自己这边微微收了一下,让落进锅里的盐少了至少一半。
苏砚感觉到了这个动作,没说话。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心跳透过围裙薄薄的布料传过来,渐渐地从急促变得平稳。锅铲翻动的时候,铲面和铁锅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某种稳定而安心的节拍。
“好了,”陆时衍在她耳边说,“出锅。”
苏砚关了火,把西红柿炒鸡蛋铲进盘子里。盘子是搬家那天孟晓渔送的,说是什么“手作陶瓷日式禅意餐盘”,一套六个,每个颜色都不一样。苏砚挑了个鹅黄色的,衬得西红柿的红和鸡蛋的黄格外好看。
她端着盘子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做的这道菜。西红柿块大小不太均匀,有几块被翻烂了;鸡蛋的火候倒是不错,嫩而不散,裹在西红柿的汁水里,亮晶晶的。整体卖相不如视频里的漂亮,但对于一个昨天才开始学煎蛋的人来说,这道菜的完成度已经相当高了。
“尝尝。”她把盘子递给他,眼神里有期待,但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平常。那个努力掩饰期待的样子,跟她在法庭上努力掩饰胜券在握时一模一样。
陆时衍夹了一筷子。酸甜的西红柿汁最先碰到舌尖,然后是鸡蛋的嫩滑,最后是一点点咸——这次放盐正正好,不多不少。他嚼了两口,忽然不嚼了,把盘子放在台面上。
“怎么样?”苏砚问。
陆时衍没回答。他转过身,拿起手机,对着那盘西红柿炒鸡蛋拍了一张照片。不是随手一拍的那种,是认认真真地找角度、调光线、构图——盘子摆在厨房台面上,背景是那扇能看见银杏树尖的窗户,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盘子边缘落下一道一道细密的光斑。
“你干什么?”苏砚盯着他,表情介于困惑和警觉之间。
“留证。”陆时衍说着,把照片发到了朋友圈。配文只有八个字:苏总出品,终身难忘。
发完他就不管了,把手机往兜里一揣,重新拿起筷子,把剩下的菜吃了个精光。苏砚站在旁边,看着他吃。当她把菜递给他尝味道时,他能感受到她努力掩饰的期待。她的表情依然无懈可击,抱着胳膊靠在台面上,表情淡淡的,像在验收一个外包团队交付的项目成果。但陆时衍注意到,她抱着胳膊的手,右手拇指一直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的戒指——婚后第三周养成的习惯,每次紧张或者期待的时候就会冒出来。
“还可以。”她给自己下了个结论,语气跟评价一份法律意见书的初稿一样。
“还可以?苏总,您的自我要求是不是太高了?从煎蛋到西红柿炒鸡蛋,进步曲线已经接近指数增长了。”
苏砚把围裙解下来挂在挂钩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案板上还搁着的那把游标卡尺,嘴角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笑意。
“明天做什么?”她问。
陆时衍愣住了。明天做什么。不是“今天到此为止”,不是“厨房教学到此结束”,不是“外卖已经够好吃了何必自己动手”。是明天做什么。这个问句意味着她默认了这套每天学一道菜的模式还会继续,意味着她接受了厨房成为他们共同生活的一部分,意味着明天、后天、大后天,还会有这样的早晨——她在灶台前手忙脚乱,他在背后扶着她的手,油盐酱醋的味道从锅里飘出来,沾在他们的衣服上、头发上、指尖上。
“你想学什么?”他问。
“选你最拿手的。”
“红烧排骨。”
“可以。”
“难度比西红柿炒鸡蛋高两个等级,你确定?”
苏砚转过身看着他,表情恢复了往日那种从容不迫的掌控感:“陆律师,我昨天连煎蛋都不会,今天已经能做西红柿炒鸡蛋了。按照这个学习曲线,下周我就能做满汉全席。”
陆时衍笑了:“好,明天红烧排骨。排骨我买。靠垫也不用买了,沙发上那四个够用。”
苏砚的回应是一个精准的白眼。
下午,陆时衍在书房看案卷。苏砚在客厅开视频会议,隔着门能听见她说话的声音——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跟她在厨房里炒鸡蛋时的语气截然不同。书房的门没关严,她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陆时衍听了几句,好像是在跟海外团队讨论什么技术标准的国际认证。专业术语太多,他听不太懂,但听得出来她很从容,甚至在某个技术总监说到一个难题时,她只沉默了不到三秒钟就给出了一个解决方案。
也是这一刻,陆时衍忽然想到一件事。苏砚在厨房里紧张,不是因为厨房比董事会更难,是因为厨房不在她的舒适区里。在她自己的领域里,她是王。在厨房里,她只是一个刚学会煎蛋和炒西红柿的新手。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主动走进了一个她掌控不了的地方。这需要勇气,需要一种比签下十亿合同更大的勇气。
他放下案卷,走到客厅门口。苏砚正对着屏幕说话,余光扫到他,没停,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用眼神问他“什么事”。陆时衍没说话,只是靠在门框上,端着一杯咖啡,用口型说了三个字:“葱,两厘米。”
苏砚的表情纹丝不动,依然用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对着屏幕说话。但她的右手,那只放在触控板上的右手,中指非常隐蔽地曲起来,朝他弹了一下。这个动作发生在三十分之一秒内,屏幕上那群海外高管什么都没看到。
陆时衍心满意足地端着咖啡回了书房。
他翻开案卷,在空白页上写下一行笔记。不是关于案子的,是关于明天的——
“红烧排骨:需准备排骨(肋排最好,软骨留给苏总磨牙)、老抽、生抽、冰糖、八角、桂皮、葱姜蒜。注意事项:一、教学过程中保持正常师生距离(待苏总本人定义何为正常);二、靠垫四个已就位;三、游标卡尺提前收缴;四、她说明天做什么的时候,没说要量葱段,进步显著,值得记录。”
写到最后一条的时候,他停了笔,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朋友圈那条“苏总出品,终身难忘”下面已经炸了锅,一排整整齐齐的评论刷了好几屏。孟晓渔连发了三个“哈哈哈哈”说“苏总被挟持了你就眨眨眼”。方如海评了四个字“公然投毒”,并追问“明天庭审你还能出庭吗”。薛紫英在冰岛有时差,半夜三点评论了一条“西红柿看起来不错,鸡蛋被你炒老了陆时衍”。他看到“鸡蛋被你炒老了”这一句时,眉头一皱——她怎么知道鸡蛋是他炒的?照片里明明只有菜。
他想了三秒钟,放弃了。有些事不用深究。就像他不用深究苏砚为什么一夜之间从点外卖变成主动问明天做什么,也不用深究自己为什么花了三十年才明白——周末早晨最好的状态,不是在安静的书房里看案卷,而是在热气腾腾的厨房里,跟一个人争一勺盐该放多少。
他把笔记合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客厅那边,苏砚的会议还没结束,她的声音依然沉稳有力,偶尔夹杂几个他听不太懂的术语。窗外银杏树的影子慢慢移到百叶窗上,把整个书房切成一条一条明暗相间的条纹。
手机又亮了。是苏砚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
“冰箱里的速冻水饺送你了。我不吃速冻了。”
陆时衍看着这行字,突然想起昨天她还在饺子包装袋上写“触犯必究,尤其是姓陆的”,才二十四小时过去,速冻水饺就从她的战略储备物资变成了可以无条件转让的闲置资产。
他在回复框里打了一行字:“苏总,这是重大资产处置,需要董事会决议。”
苏砚秒回:“董事会就我一个人。”
他又回:“配偶享有优先购买权。”
苏砚:“不卖。白送。”
陆时衍:“白送不符合商业逻辑。”
苏砚:“那你理解为离婚财产分割的庭前和解。”
陆时衍看着“离婚”两个字笑出了声。他知道她是开玩笑的,苏砚只有在完全放松的时候才会开这种玩笑。换成半年前,她连在合同里看到“离婚”两个字都会下意识皱眉。他在手机上敲下最后一句:“庭前和解成立。甲方苏砚自愿将冰箱内全部速冻水饺的所有权无偿转让给乙方陆时衍。但乙方保留随时邀请甲方共同进餐的权利。”
苏砚没再回。但他听到客厅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很轻,轻得像银杏叶子落在石凳上,但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