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外第154章 手感 (第2/2页)
柜,又把台面仔细擦了一遍。然后她打开手机,翻开备忘录,在第四十八次实验的记录下面加了一条:
“第四十九次。结果:成功。方法:不按教程,按手感。协作人:陆时衍。备注:他教我做饭,教的其实是别的东西。”
写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台面上,又看了看厨房。这间厨房跟昨天没什么区别,同样的灶台,同样的锅具,同样的调料瓶排成一排。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变得让她想在这间厨房里待得更久一点。
她走出去,陆时衍还站在阳台上,电话已经挂断了,他手里夹着一杯水,望着楼下的银杏树出神。苏砚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排银杏树。叶子在下午的阳光里闪着细碎的金光,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明天想吃什么?”苏砚问。
陆时衍偏过头看她,扬了扬眉:“你要做?”
“嗯。”
“不怕翻车?”
“翻就翻。”苏砚偏过头看他,也扬了扬眉,“不是你说的吗,允许失败。”
陆时衍笑了一下,抿了口水,目光落回银杏树上。“红烧肉。”
“那个难度太大了吧。”
“所以才要教你。”
苏砚哼了一声,也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两个人站在阳台上,肩并肩,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楼下的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打着旋儿往下飘。苏砚看着那些叶子,想起很久以前在电子科大老校区,那棵银杏树下也落了一地金黄。那时候她一个人踩着叶子走过去,觉得秋天的风很冷。
现在好像没那么冷了。
“陆时衍。”
“嗯?”
“你教红烧肉的时候,”苏砚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把你爸的故事也讲了吧。”
陆时衍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水杯放在阳台栏杆上,杯底跟金属栏杆碰出轻轻的一声响。过了几秒,他说:“好。”
就一个字。但苏砚听出了那个字里的分量,那是某种答应,不是答应教她做菜,是答应告诉她更多。把自己藏起来的那部分,一点一点打开给她看。
她没再说话,只是往他那边靠了靠,让两人之间的那个拳头距离缩小了一点。肩膀几乎挨到了他的手臂,但没有真正碰到。这个距离刚刚好,近到能感受到他的温度,远到给自己留了退路。
银杏叶继续落着。
第四十九次实验结束了。第五十次,即将开始。
但不是今天。今天已经够了,够她把失败的酸辣粉和成功的酸辣粉都咽下去,够她听见陆时衍讲他父亲,够她告诉他“以后我也可以讲给你听”。
剩下的明天再说。
傍晚的时候陆时衍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走到书房去接。苏砚没跟过去,她留在厨房里收拾明天要用的食材,把五花肉从冷冻室拿到冷藏室解冻。
过了一会儿陆时衍出来,脸色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但苏砚注意到他右手的无名指轻轻敲了两下裤缝,那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她在法庭上见过无数次。
“谁的电话?”
“方如海。”陆时衍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抱胸,“他说导师的案子有了新线索。当年被冻结的那批海外资产,最近有人试图动。”
苏砚把五花肉放好,关上冰箱门,转过身。她看着陆时衍,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重新点燃了。那场官司打了那么久,把导师送进了监狱,但有些东西并没有随着判决结束。
“需要我们做什么?”
陆时衍看着她。她手上还沾着水,围裙上有一小块红油渍,头发随意地扎着,几缕碎发贴在脸侧。她问的是“我们”,不是“你”。
“先不急。”陆时衍说,“等如海把资料整理出来。今晚先吃饭。”
“做饭也是正事。”陆时衍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把那块五花肉重新拿出来,放在台面上,“你刚才不是说明天做红烧肉吗?今晚先把肉腌上。肉要腌够十二个小时才入味。”
苏砚看着他把五花肉切成方块,刀起刀落,每一块都方方正正。她站在旁边,这次没拿手机,也没拿备忘录。她就那么站着,看他切肉,看他调腌料,看他用双手把酱料均匀地抹在每一块肉上。
“我来。”苏砚伸出手。
陆时衍看了她一眼,把位置让给她。苏砚把手伸进碗里,抓起酱料,学着他的样子往肉块上抹。酱料是凉的,肉的触感是滑腻的,她觉得有点恶心,皱了皱鼻子,但还是继续抹着。
陆时衍站在她身后,轻声说:“手腕用力,别用手指。用手指抹不匀。”
苏砚调整了一下手势,用掌根去按压肉块,让酱料渗进肉的纹理里。她做得很慢,每一块都反复按压了好几遍。陆时衍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看着。
腌完最后一块肉,苏砚把手洗干净,看了看自己的作品,那些肉块躺在碗里,裹着深褐色的酱料,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及格了吗?”她问。
陆时衍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肉,又抬头看她。他伸出手,拇指在她脸颊上轻轻擦了一下。苏砚僵住了。
“沾了酱。”陆时衍把那根手指亮给她看,指腹上有一道浅浅的褐色。然后他转身把碗放进冰箱,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砚站在原地,脸颊上被他碰过的地方微微发烫。她伸手摸了一下,什么也没摸到,酱早就被他擦干净了。但那种触感还在,像一道细微的电流,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
“明天见。”陆时衍走出厨房,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瞬,“苏砚。”
“嗯?”
“你今天做得很好。”
他走了。苏砚听见客厅的门响,听见电梯门打开又合上。整间公寓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冰箱压缩机嗡嗡的运转声和窗外银杏叶在晚风里的簌簌声。
苏砚慢慢走到水槽前,拧开水龙头,把双手伸到水流下面。凉水冲在手背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写过代码,敲过键盘,签过千万级的合同,今天抹了腌肉酱,被一个人擦掉了脸颊上的酱渍。
她关了水,拿起手机。备忘录还开着,第四十九次实验下面那条备注还在。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加了一句话。加在最后面,字体调小了一号,像是悄悄话:
“他的手是热的。”
写完她把手机锁屏,走到客厅,拉开阳台门。晚风灌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和银杏叶微微发苦的清香。城市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像另一片不会落叶的树林。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屋里,关灯,上床。
明天要腌肉满十二个小时,要做红烧肉,要听陆时衍讲他父亲的故事,要告诉他自己的父亲破产那天晚上其实哭了整夜。明天有很多事要做。
但今晚,她只想记住那碗酸辣粉的味道,和一根手指擦过脸颊的触感。
窗外,银杏叶还在落。楼下那棵最老的银杏树上,叶子已经落了大半,露出光秃秃的枝干。但枝干上没有萧瑟的感觉,反而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准备迎接更冷的季节。
苏砚闭上眼睛,手放在被子外面,掌心朝上。
她想,明天要问陆时衍一个问题,一个想了很久都没想明白的问题——为什么是酸辣粉?他明明可以教她做别的,做番茄炒蛋,做青椒肉丝,做任何比酸辣粉更简单的东西。
但他偏偏选了酸辣粉。
她猜,也许答案不在他那里。答案在那碗粉里,在那一勺绕着碗边淋下去的醋里,在那把凭手感撒下去的辣椒面里。答案在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里面,在她用四十八次失败换来的、第五十次一定会成功的预感里面。
第五十次。
苏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着一个很小的弧度。
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