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外第154章 手感 (第1/2页)
陆时衍的教学方法跟苏砚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站在厨房里,围裙没系,袖子卷到小臂中段,双手插在裤兜里。他面前摆着所有食材,跟苏砚昨天用的那些一模一样——红薯粉条、陈醋、辣椒面、花生米、榨菜、香菜、蒜末。但他就那么站着,不动手。
“第一步,”他说,“把手机关了。”
苏砚攥着手机,眉头拧起来:“我要记数据。”
“你记得了。”
“我……”
“你在法庭上质证的时候,会一边问一边翻法条吗?”
苏砚嘴唇动了动,没反驳。她把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走回厨房,双手抱胸,像准备听一段交叉询问。
“第二步,”陆时衍从筷篓里抽出一双筷子递给她,“你拿着。”
苏砚接过来。
“第三步,粉条在哪?”
“台面上。”
“拿起来。”
苏砚把那把红薯粉条拿起来,陆时衍走到她身后,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掌心干燥温热,跟昨天拍她后背时一样的温度。苏砚脊背微微一紧,但没有动。
“昨天你煮了多久?”
“八分钟。”
“今天煮多久?”
“你告诉我。”
“我不知道。”陆时衍的声音从她头顶偏后方传来,带着一种课堂上没有的随意,“你得自己看。粉条下锅,水再开的时候,你观察它。透明的部分是熟的,白色的芯是生的。你什么时候看到整根粉条都透亮了,就捞出来。不用看时间。”
苏砚盯着手里的粉条,她想说什么,但陆时衍的手从她手背上移开了。那种温度骤然消失,她的后背忽然觉得空了一块。
“试试。”他说。
苏砚烧水。水开了,她把粉条放进去,用筷子轻轻拨散。粉条在沸水里翻滚,渐渐变软,从深褐色变成半透明的琥珀色。她盯着每一根粉条,观察它们的颜色变化。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靠近锅边的几根已经透明了,中间的还有白芯。
“捞出来。”陆时衍在旁边说。
“中间的还有白芯——”
“捞。”
苏砚用筷子把粉条夹出来,放进凉水里过了一遍。粉条从热水里出来,在冷水中迅速收缩,变得筋道弹韧。她捞起一根尝了尝,软硬刚好,有嚼劲,不烂不硬。
“成了?”她抬头看陆时衍。
“成了。”
苏砚怔了一下:“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陆时衍从她手里接过筷子,开始切榨菜。他切榨菜的手法利落,刀起刀落,榨菜丝细而匀,堆在砧板上像一堆淡黄色的细线。苏砚看着他的刀工,心想这人到底还会多少东西。
“接下来调汤。”陆时衍把锅刷干净,重新烧水。他拿了一个大碗,往碗底放辣椒面、蒜末、白芝麻,然后从灶上舀了一勺烧热的油,浇在碗里。滋啦一声,辣椒面和蒜末在热油中炸开,一股浓烈的香辣味猛地冲出来,苏砚被呛得后退了半步。
陆时衍用勺子搅了搅碗底的料,继续加陈醋、生抽、一点白糖、一点花椒粉。他全程没有用量具,全凭手感,倒醋的时候绕着碗边淋了一圈,手法像茶艺师注水。
“你不量?”
“量了就没意思了。”陆时衍把煮粉条的水舀了一勺倒进碗里,汤底瞬间红亮起来,辣油浮在表面,蒜末和芝麻在汤里打着旋,“醋要绕着碗边淋,才能激出香气。直接倒中间,酸味就闷住了。”
苏砚把这些全记在脑子里,连一个细节都没放过。
粉条放进汤里,撒上榨菜丝、花生碎、香菜末。陆时衍把那碗酸辣粉端到她面前,示意她尝。
苏砚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粉条,吹了吹,送进嘴里。粉条筋道弹牙,汤底酸辣适中,花生碎脆香,榨菜丝爽口。比她之前做的四十八次加起来都好吃,不,比外面店里的也好吃。
“你怎么做到的?”苏砚嚼着粉条,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压下去,恢复了平常的表情,“我是说——数据上,你根本没按教程来。”
“教程是给不会做饭的人看的。”陆时衍把剩下的花生米倒进一个小碟子里,推到苏砚那边,“会做饭的人,看着食材就知道该怎么处理。这跟打官司一样,事实和法律都在那里,怎么排列组合,得靠感觉。”
苏砚放下筷子,看着他。
“所以你是在告诉我,我折腾了四十八次的那些数据,都是没用的?”
“有用。”陆时衍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对面,吃了一口,嚼了两下,微微点头,“你的数据帮你找到了边界,你知道什么不行。但边界之内的路,得用脚走,数据告诉不了你。”
苏砚又夹了一筷子。她决定不跟他争论了,因为这碗粉实在太好吃了。她吃了半碗,忽然想起什么。
“你什么时候学的做饭?”
“我妈走的第二年。”
苏砚动作停了一下。陆时衍很少提他母亲,她只知道他母亲在他中学时去世了,父亲陆律师独自把他带大。但父子关系似乎并不亲密,陆时衍提到父亲时总是很简短。
“我爸不会做饭。”陆时衍继续说着,语气平淡,“我妈在的时候,厨房是他的禁地。我妈走了之后,他试图做过几次,煮出来的东西……你猜怎么着?比你昨天那锅还难吃。”
苏砚瞪了他一眼。
“后来我就不让他做了。”陆时衍用筷子拨着碗里的花生碎,“我开始自己学。看我妈以前的菜谱,一道一道试。一开始也难吃,但我爸从来不说。每次我做了新的,他都吃完,然后说‘比昨天好’。就四个字,天天说,年年说。”
苏砚慢慢放下筷子。她想起自己父亲,破产之后那些年,他一个人住在一间租来的小房子里,每天给她打电话,每次都说“我挺好的,你别担心”。直到她大学毕业才知道,那几年他连买菜都要等傍晚收摊时去买打折的。
“你爸……是个什么样的人?”苏砚问。她尽量问得随意,但声音里的认真瞒不过陆时衍。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客厅里水槽上的水龙头滴了一滴水,砸在不锈钢池底,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窗外有小孩在楼下跑过,笑声尖尖细细的,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是个理想主义者。”陆时衍最后说,“一个在法庭上不肯低头的人。我小时候不理解,觉得他傻。后来我做了律师,才慢慢明白,他不是傻,他是选择了一条更难的路。”
苏砚看着他。陆时衍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筷子上夹着的一根粉条已经滑回了碗里,他也没察觉。苏砚伸出手,用自己的筷子把他那根粉条夹起来,放进他的碗中央。
“吃吧。”她说,“吃完我洗碗。”
陆时衍低头看了看那根被夹回来的粉条,然后抬起头看她。那目光里有苏砚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某种确认。确认她在听,确认她听懂了,确认她没有把“更难的路”当成一句空话。
“苏砚。”他忽然喊她的名字。
“嗯?”
“你父亲的事,”他顿了一下,“以后你也可以讲给我听。”
苏砚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她低下头,把那口粉条送进嘴里,慢慢嚼着。辣味在舌尖散开,醋的酸气从喉咙里返上来,她鼻子一酸,但她分不清是辣子呛的还是别的什么。
“行。”她说,声音闷闷的。
那天下午,他们没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把那锅酸辣粉吃完了。苏砚洗碗的时候,陆时衍站在阳台上打电话,方如海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问他在干什么,他说在学做饭。方如海不信,说“你陆大律师进厨房,那厨房不得烧了”。陆时衍没辩解,只是说“下次来我家吃饭”。
苏砚在厨房里听见了,嘴角弯了弯。
她把碗擦干,放回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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