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95章 补书如补心 (第2/2页)
痕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书合上,放进樟木匣子里,和《花间集》并排放着。两本书并排放在一起,一本新补的,一本旧的。一本是给别人看的,一本是给自己交代的。
她盖上匣盖,扣好铜扣。
晚上七点,沈砚舟发来一条微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间空荡荡的办公室,桌上摊着一堆文件,窗外的天已经黑了,玻璃上倒映着办公室的日光灯和一个人的轮廓。
底下跟着一行字:“今晚加班。明天能去看看书吗?”
林微言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分钟。她打字:“第三页和第五十七页我都补好了。铅笔字我没擦。”
她发了出去。
过了三分钟,沈砚舟回了一个字:“好。”
又过了一分钟,他又发来一条:“谢谢。”
林微言把手机扣在桌上。她走到窗前,书脊巷的夜灯已经亮了,一盏一盏的,黄黄的光晕连成一条模糊的线。那只橘猫又蹲在墙头上,尾巴垂下来,一摇一摇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五年前分手那天的晚上,沈砚舟站在女生宿舍楼下,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一碗牛肉面。他等了两个小时,她没下去。后来那碗面被宿管阿姨扔了。
第二天沈砚舟就走了。去了北京。
她一直以为那碗面是他给自己买的。直到今天下午,她补到第二十三页,看见那句“你还欠我一顿饭”,才忽然明白——那碗面是买给她的。他在楼下站了两个小时,是想等她下去,把那碗面给她。她不下去,他就只能提回去。宿管阿姨扔了那碗面,他没扔。他在楼下又站了很久才走。
这些事情,他从来没说过。
林微言回到桌前,打开手机,翻到沈砚舟的聊天记录。往上翻,翻了很久。从他们重逢的第一条消息开始翻。第一条是他发的,说“你好,我是沈砚舟。陈叔给了我你的联系方式。有一本古籍想请你修复。”
语气正式得像陌生人。
她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上个月,沈砚舟发了一条朋友圈,一张照片,拍的是北京一家旧书店的橱窗。橱窗里摆着一排线装书,最上面一本是《花间集》。配文只有四个字:“还在找吗?”
她没有点赞,但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此刻她盯着屏幕,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了又打。最后她只发了一句话:“明天下午三点,工作室。来的时候带碗牛肉面。”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喝了一半,手机震了。她没去看,只是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细细的,打在老槐树的叶子上,沙沙的。
她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修书就是修心。你补上去的每一张纸,都带着你的脾气。补得急,书就紧。补得慢,书就松。补得刚好,书就跟你一辈子。”
她不知道今天下午补的那个“刚好”是不是真的刚好。可她知道,她把那两行铅笔字留下来了。没擦,没揭,没裱起来挂在墙上。就留在原处,让宣纸条轻轻盖着。
像一个人把一句话藏在心里,藏了很多年。不拿出来,也不丢掉。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终于走过去看。沈砚舟回了两条。第一条是“好”。第二条是“牛肉面要宽面还是细面?”
林微言打字:“宽面。多放香菜。”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黑暗中,她闭着眼,听着窗外的雨声。雨越下越密了,打在雨棚上嗒嗒响。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了一下。
她自己都不知道。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林微言把工作室收拾了一遍。把案板擦干净,把竹起子、镊子、毛笔、浆糊碗一一归位。樟木匣子放在案板正中间,匣盖开着,《花间集》和那本深蓝布面的薄书并排躺在里面。
三点整,敲门声响了。
她去开门。沈砚舟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上凝着水珠,里面的打包盒还在冒热气。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块旧手表。头发被雨打湿了一点,贴在额头上。
他把塑料袋递过来。
“宽面。多放了香菜。”
林微言接过来。袋子很烫,烫得她指尖一缩。她侧身让他进来,关上门。工作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两本旧书。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的,像是有人在翻书。
沈砚舟走到案板前,看见那本《花间集》。他伸手碰了碰书脊上新补的宣纸条,指腹沿着纸面轻轻滑过去。他没有翻开,只是站在那儿看着。
“补得真好。”他说。
“还没干透。明天才能翻。”
“嗯。”
他收回手,转身看着林微言。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那袋牛肉面,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围裙上沾着浆糊的干痕,白白的,像一小片一小片的云。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窗外的雨声填满了整个房间。
最后是林微言先开口:“面要凉了。”
她把面放在桌上,打开打包盒。宽面,汤是深褐色的,上面浮着几片牛肉和一层翠绿的香菜。热气腾起来,模糊了她的眼镜片。
沈砚舟在对面坐下来。林微言递给他一双筷子,自己拿了一双。两个人低头吃面。谁也没有说“好吃”,谁也没有说“谢谢”。只是吃。筷子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轻响。
吃到一半,林微言忽然说:“第三页那行字,我补的时候看见了。”
沈砚舟的筷子停了一下。
“第五十七页那张纸,我也看见了。”
他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很安静,安静得像是在法庭上等判决。
“你写的那些字,我都留着。没擦。”林微言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片香菜夹起来,“但我不打算现在回答你。”
沈砚舟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没写完的铅笔字,淡得几乎看不见。
“好。”他说,“我等你。”
窗外,雨停了。傍晚的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工作室的窗台上。那本《花间集》躺在樟木匣子里,宣纸条盖着铅笔字,浆糊还没干透。它在慢慢干,慢慢地,一页一页,把两个人的过去和现在,补在一起。
林微言吃完了最后一口面。她站起来收碗,经过沈砚舟身边的时候,停了一瞬。她的肩膀离他的肩膀只有一寸远。她没有再靠近,也没有退开。
“沈砚舟。”
“嗯。”
“下周三,这本书就干透了。你来帮我翻页。”
“好。”
她端着碗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沈砚舟坐在桌前,看着那本《花间集》,伸手碰了碰封面缺角的地方。那个缺角还在,她没补。有些东西可以补,有些东西要留着。
留着,才知道曾经缺过什么。
窗外,书脊巷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猫蹲在墙头上,尾巴一摇一摇。陈叔在楼下喊了一嗓子:“微言!你那本《花间集》修好了没有?有人问呢!”
林微言从厨房探出头来,朝楼下喊:“还没!下周三!”
陈叔“哦”了一声,又补了一句:“那让沈砚舟来帮忙翻页啊!他手稳!”
林微言缩回头,脸红了。沈砚舟坐在桌前,看着窗外,嘴角弯了弯。
他没说话。但那个笑容,比说了什么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