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8章 拜山 (第2/2页)
挥,一百个方阵同时往前走三步,停住。
再挥,往后退三步,停住。
再挥,全体转向。
一挥一停,一挥一停。
从卯时练到辰时,练的就是这个。
李渊看了半个时辰。
“颉利,朕问你个事,如今开春了,什么时候能走。”
颉利往北边看了一眼,又往南边看了一眼,蹲下去,抓了一把地上的土,在手里捻了捻。
“土还是冻的。”
“下头三寸是硬的。”
“再有十五日。”颉利站起来,把手在袍子上抹了抹,“差不多十五日之后,草根就冒了。草一冒,马有得吃,就能走了。”
李渊嗯了一声,转身要往回走。
颉利在后头叫了他一声。
“老李。”
“怎么。”
颉利站在原地,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我跟你说一样事,你听不听随你。”
“草原上出兵,有个规矩,出兵之前,得拜一次山。”
李渊站住了。
“什么山。”
“圣山。”颉利伸手朝着远处一指,“你们汉人管它叫于都斤山,也有人叫阴山,我们叫金山,就是你当年炸的那个。”
“出征之前,可汗带着人上去,杀马,祭天,求个平安,不拜不能走。”
李渊转过身来。
“那如今呢。”
颉利耸了耸肩。
“如今……”
“算了,你就当我没说。”
“圣坛炸了,祭坛也炸了,山上如今就剩一片碎石头,拜什么?拜石头?”
说着,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摆了摆。
“去不去无所谓,反正也没什么可拜的了。”
“再说了,那山在更北边,往北走几百里,咱们要往南,走那一趟,一来一回半个多月,白耽误工夫。”
李渊站在那片操场边上,看着底下那三万人。
一百个方阵,一挥一停,一挥一停。
那一片人身上穿的是新甲,武士彠从太原、朔州、云中、幽州四处买来的。
手里的刀是自己的,弓是自己的,马是自己的,也有陇右来的。
三万人。
三万个来路他一个都不认识的人。
因为一个从长安来的老头教他们种土豆,因为一个被扇塌了脸的旧可汗往火堆边上一坐,他们就来了。
“朕去。”
颉利愣了一下。
“去哪儿。”
“拜山。”
颉利转过头,看着他。
“老李,你没听明白,那山上啥都没了。”
“朕知道。”
“那你去干什么。”
李渊往那三万人那边看了一眼。
“十五日出征,那就十日之后,往北走。”
“三万人一起?”
“一起。”
颉利站在那儿,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
“行。”他说,“那我让人去准备。”
“准备什么。”
“杀马的刀,还有酒。”颉利说,“拜山得杀一匹马。”
“杀谁的马。”
颉利往自己那匹马那边指了指。
那是他从三十七个部落跑回来那匹,回来那天跪在场子门口就没起来,后来养了两个月,如今能站,不能跑。
“它跑不动了。”颉利说,“再跑就死在道上,拜山杀的马,得是自己的,杀别人的马,那叫糟践东西。”
正月廿七,三万骑北上。
从定襄往北,七百里。
走的是草原上的旧道,这条道是当年突厥人走了几百年的,路面被马蹄踩得瓷实,草不长,冬天雪化了以后就露出来了,一条深褐色的线,从南往北铺过去。
三万人在这条线上走成一条长龙。
前头是薛万均带的先锋,一千骑。
中间是李渊、颉利,还有中军两万四,后头是辎重,武士彠押着,五百多辆车。
孙思邈没跟着走,他留在定襄,三万人走了,还有三万人在,还有几千个上贡回去的老弱,他想跟着,但是李渊没让。
薛礼和裴行俭跟着走,裴行俭那条腿如今能上马了,只是骑久了要下来活动。
韩得田也跟着,他不会骑马,武士彠给他找了辆车,他坐在车上,怀里抱着册子。
头一天走了六十里。
第二天六十里。
第三天六十里。
薛万均定的是一日六十里,不多不少。
裴行俭问过他一句:“薛将军,马力还有,为何不多走。”
薛万均指着将士们,侧过头看了一眼薛礼:“好徒儿,听着,为师教你些东西,往北这一趟,是走给他们看的。”
“诶,师傅,来了。”薛礼小跑着到了薛万均身边:“师傅,看什么?”
“看咱们走得齐不齐。”薛万均瞥了一眼两人:“三万人走七百里,头一天齐,第三天散了,那就是白练了两个月。”
“走到山底下,得跟出发那天一样齐。”
第七天,进了阴山地界。
地形变了。
草原上那种一望无际的平铺没有了,前头开始起坡,坡后头是坡,一层一层往上垒。
远处有一道黑影子,横在天边,看着不高,可越往前走越大,走了两日还没到跟前。
第九天早上,那道黑影子填满了半个天。
李渊在马上勒住了缰,抬起头,那座山在他前头。
不高。塞外的山都不高,比不上关中的秦岭。可它宽。从东到西,一眼望不到头,像一堵墙横在草原上,把北边和南边隔开了。
山顶上还有雪,半山腰以下是灰褐色的石头,间或有几丛枯草。
山脚下有一条道,是从前上山的路,如今被雪水冲得七零八落。
李渊在马上坐着。
突然想起上一次到这的那天,那天山上山下都是人。
李靖的两千唐军围在山下,李道宗在东边那道坡上,李世民在他旁边,薛家两兄弟一左一右。
那天很冷,比今日冷。
李神通的尸首在那之后三天运到的,一片焦黑,看不出人形,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
转过头看了看颉利,那半张脸还是塌着的,突然笑了笑。
“颉利,当年朕在这给了你一巴掌。”
颉利摸了摸塌陷的右脸,哈哈笑了笑。
“当时我都感觉自己快死了。”
“那天以后,我就成了草原的耻辱了,被个汉人一巴掌差点打死。”
马蹄声在旁边响了一下。
颉利一拉缰绳。
“到了。”
李渊嗯了一声,往身后看了一眼。
三万骑在他后头列开,从山脚下一直铺出去,铺到几里地之外,看不见尾。
三万人下了马,站着。
没人说话。
“老李。”颉利说,“按规矩,我该跟你一块儿上去。”
“那你上。”
颉利摇了摇头。
“我不上。”
颉利看着那座山,看了很久。
“我上一回从这座山下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辈子不再上来了。”
“再说了,这地界如今姓李,这山,是你李家的江山了,我上去作甚?”
李渊翻身下马。
“都用准备什么?”
“不用,你上去,装模作样的朝着山下挥挥手就行。”颉利翻身下马,看着面前的山,叹了口气。
薛万均从前头过来了。
“陛下,臣陪您上去。”
“不用。”
“陛下……”
“行了,朕一人能上。”李渊把缰绳递给张龙,转过身,往山道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