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 该赏 (第2/2页)
的是站在上头那个人。”
李渊说:“方才你喊的那一句,万均给朕翻了。”
“他怎么翻的。”颉利瞥了一眼薛万均,转过头回来,笑了笑,只是那张脸,笑起来可怖。
“长生天在上,愿长生天庇佑太上皇。”
颉利又笑了一声,这次,笑出了声。
“他翻得不全。”
“那还有什么。”
颉利往山顶上看了一眼。
“前头还有半句。”
“我喊的是,山没了,坛也没了。”
“可站在山上的那个人还在。”
“长生天在上,愿长生天庇佑太上皇。”
李渊没有出声,颉利继续道。
“草原上求天,得先把身上的铁去了。”颉利说,“带着铁求天,那叫要挟。”
“三万副甲落地,那是三万个人跟天说,我们没带家伙。”
他把手往山顶上一指。
“他们没带家伙,站在你底下。”
“你炸了坛子,坛子就没了,可这三万人还在,他们跟的不是山,是人。”
二月初五,三万骑南下。
从阴山往南,掉头。
走的还是那条旧道,这一回是从北往南,一日六十里。
走到第七日,出了草原地界。
再往南,是朔州,朔州往南是代州,代州往南是忻州,忻州再往南……
八百六十里,是太原。
正月里的长安,收到过一份文书。
那是朔州都督张公谨的回奏,走了两个多月才到。
去年九月廿八的大朝会上,李世民准了李承乾的话,发文朔州,限旬日报回。文书是十月初一发的,走驿,二十一日到的朔州。
张公谨接了文书,压了六日。
第七日他自己去了一趟定襄。
他没带随从,只带了两个亲兵,扮作行商,从朔州往北走了一百四十里。
他在定襄城外的坡上待了半日。
他看见了那片场子,看见了帐子从城墙根搭到坡底下,看见了操场上那一百个方阵,一挥一停,一挥一停。
他也看见了那面没有旗的空杆子。
他在坡上从午时待到日头偏西,一句话没说,然后转身回朔州了。
回去以后写了三日。
写完的那份回奏,一共四十七个字。
“臣奉敕核定襄军情,查有突厥降户聚于定襄城外,垦地屯牧,人数不详。未见旗号,未闻甲兵之声,朔州境内安堵如常,臣张公谨谨奏。”
这份奏正月十九到的长安。
那天两仪殿里只有三个人:李世民,房玄龄,李承乾。
房玄龄把那份奏念完了,念完了没抬头。
殿里静了很久。
“玄龄。”李世民说。
“臣在。”
“你觉得这份奏怎么样。”
房玄龄把那张纸放下了。
“回陛下,臣念了两遍。”他说,“这四十七个字,字字为真。”
“人数不详,是真的,他没数,未见旗号,也是真的,那儿确实没有旗,未闻甲兵之声,还是真的,操练不动兵器。”
“朔州境内安堵如常,这一句更是真的,定襄归朔州管,可定襄不在朔州城里。”
李世民没说话。
“陛下,”房玄龄说,“张公谨这四十七个字,一个字都挑不出错。”
“可这四十七个字,什么也没说。”
李承乾站在下首,从头到尾没有出声。
“高明。”李世民招了招手。
“儿臣在。”
“你怎么看。”
李承乾往前走了半步。
“儿臣以为,”他说,“该赏。”
房玄龄猛地抬起头。
“殿下,不妥……”
“张公谨去过定襄。”李承乾指了指桌案上的奏疏。
殿里静了一息。
“他去过,然后呢?”李世民问。
李承乾闭上眼,组织了一下语言。
“垦地屯牧这四个字,不是听人报的,是眼睛看见的。”
“他去了,看见了,回来写了这四十七个字。”
“他没有瞒,也没有报。”
李承乾停了一下。
“父皇,他把这个难处,原样送回长安了。”
“他这是把刀递到父皇手上。”
“父皇要是想查,这四十七个字就是引子,往下一层一层查,什么都查得出来。”
“父皇要是不想查,这四十七个字就是结案。”
李世民坐在案后,看着底下站着的这个孩子。
“那你说该怎么办。”
李承乾说:“赏。”
“赏什么。”
“赏他忠谨。”李承乾说,“下一道敕,说朔州都督奏报明白,境内安堵,甚合朕意,赐帛五十匹。”
“赏了,这件事就结了。”
“往后再有人拿定襄说事,朝廷有奏在案,有敕在案。”
“朝廷已经查过了。”
房玄龄在旁边站着,半晌没有说话。
后来他躬了躬身。
“陛下,臣附议。”
李世民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眼上头那四十七个字。
“照太子的意思办。”他说。
散了以后,李承乾站在殿门口,等了一会儿。
“父皇。”
“说。”
“儿臣有一句私话。”
李世民抬起头。
“说。”
李承乾在门口站着,没有回身。
“皇爷爷的病,几时能好。”
两仪殿里静了下来。
李世民坐在案后,手里那支笔停了很久。
“朕不知。”
李承乾躬了躬身,往外走了。
走出殿门十几步,他停了一下,往北边看了一眼。
正月的长安,天是灰的。
北边什么也看不见。
三万人一路南下,到了朔州,在边上扎营,李渊在帐子里坐着。
案上摊着一张图,武士彠找人画的,从定襄一直画到关中。
薛万均掀帘子进来了。
“陛下。”
“说。”
“前头再走三日,就到朔州城了。”薛万均说,“朔州都督是张公谨,他要是把城门一关,臣是打还是不打。”
李渊看着那张图。
他伸手,在图上从北往南划了一道。
“不打。”
“那……”
“他关他的城门,咱们走咱们的道。”李渊说,“朕不进城。”
“朕进城做什么?朕又不是来抢地盘的。”
薛万均说:“那要是他派兵拦道呢。”
李渊把手从图上收回来。
“那你就跟他说一句话。”
“说什么。”
李渊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案上。
那是块石头,半个巴掌大,一面是平的,上头还留着凿过的痕迹。
“你跟他说,”李渊说,“太上皇不要他的城,不要他的兵,不要他的粮。”
“太上皇要过路。”
“他要是问朕要往哪儿去……”
李渊把那块石头往前推了半寸。
“你就跟他说,朕要回太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