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八章 土坪地库 (第2/2页)
火,探下口照。斜板是青砖铺的,砖面油亮,靠左侧有一道浅槽,槽底残留极细灰白粉,一直引向深处。
她提灯先下。踏板斜约三十度,走七步到平处,平处是一间横长的屋子,顶不过一人高,两边土壁夹着砖墙。屋里并排摞着木箱,正是上面那几只的同类,铁皮包角,箱盖有用粉笔划的符号——不是字,是几道竖杠加一个圈,像库位号。她一箱箱看过去,前三箱装油纸裹的铁管备件,管身细,和土台暗室抽屉里那批同款;中间两箱是成捆的粗麻绳、几只牛皮水袋;最后一只开着盖,里面只有半箱灰白粉末,粉面平整,像被人随手舀走一层。
她蹲在粉箱边,用手指探底。箱底垫着油布,油布上粉层均匀,没有液体浸痕。这说明粉末在库里是干储,不到末端不入液。她想起圆形设施水泥槽里的灰白分层液、白驼堡箱柜区的残留,心里把“干粉—调液—管输—末端沉淀”串成一条线,越发觉得土坪不是普通兵站,而是干粉中转。
阿木在洞口低声唤:“下头怎样?”
“库房,干粉、铁管、杂料。”她不抬头,“再看里间。”
横长屋子尽头有一道砖墙,墙当中留门,门上挂粗布帘,帘角和昨天低丘洞口那块一样发硬。她掀帘进里间,里间比外间小,地面更低半尺,潮气重些。正中摆一张破木桌,桌腿短一截,用石头垫着。桌上有盏没点的铜油灯,灯座旁压一本薄册子,册页发脆,封面没字,内页用铅笔写数字和代号。她就灯细看,册子按日期列行,每行先写“甲、乙、丙”一类单字,再写“若干斤”“若干根”“若干箱”,右侧小字标“土台”“白驼”“新营”“东北”四个地名轮换。其中“东北”二字出现最多,几乎每日都有出项,却少有入项。
她翻了几页,指腹沾了点铅灰。最新一页写着:某日,乙粉四百斤,由东北出库,经土坪、残丘、干河,交新营;铁管六根,由土台补土坪;兽脂两桶,由白驼出库,留土坪备用。边上另有一行小字,铅笔削得极尖写的:“新营末隙已堵,检修三次,仍未通。东北催数回,暂以干道代,残丘线减载。”
苏晓盯着“新营末隙已堵”几个字,心口微微一沉。她堵土台铁管、致新营信号断,对方检修她料到了;可这行字说明,土坪这边已知末隙不通,已经改走“干道”代替“残丘线”——也就是说,她前两天在残丘、干河看到的蹄印、擦痕,只是减载后的支线;真正的大宗,可能已切回另一条她还没摸清的干道。而“东北催数回”更说明,土坪之上还有东北源头在压进度,源头不等人。
她把册子原样压回,不拿走——拿了我们痕迹重,且册子一丢,对方立刻知有人进。她只默记数字,又去摸木桌抽屉。抽屉没锁,里头一团油纸,纸里包着三根细铁签,签头弯成小钩,像修管工具;另有一张撕下的草图碎片,画着从土坪向北的简线:土坪—浅沟—低丘灌木洞—下斜通道—砖砌大空间—锈管干槽—新营末隙。碎片背面用炭条写“去不得”三个字。
她手指顿住。“去不得”不是血书那张布条的笔法,可三字一样。布条血书是在更早旧甸子湾一线得到的警告,眼前这张是库里人自己写。要么写警告的人曾走旧甸子湾,要么“去不得”是这条整条线通用的忌语——东北源头、新营末隙、或者更后的岩洞石片,全在某道线后头,碰不得。
她把纸碎片照样包好放回,提灯走向里间后墙。后墙比前头砖新,砖缝勾过灰,墙根有一道一尺见方的活动口,口上盖着木板。她移开木板,里面是下行砖阶,阶面湿,通向更深处。灯照下去,砖阶共九级,到底是一条约可低头走的拱砖道,道壁有渗水痕,方向正北偏东——与低丘灌木洞口那条约略一致。
她不急着深进。退回里间,把木板、布帘、外间箱盖都按原样整理,提灯上斜板,出方口。阿木伸手接她,她先把灯递上去,自己翻出洞口,再两人合力把铁板放回石条槽,用浮土把缝抹匀。
夜风正紧,干草堆后那个守库人仍没动静。苏晓贴着缓坡蹲下,把刚才所见低声说了一遍:干粉中转、铁管备件、台账显示东北出库为主、新营末隙被堵后改干道、残丘减载、后墙砖道通低丘方向。阿木听罢只问一句:“低丘那个洞,和这库是上下两头?”
“一头在浅层存料,一头往深走末隙。”苏晓说,“浅的是土坪库,深的是低丘主道。两处都通新营,残丘、干河是临时减载支线。东北不是地名那么简单,是出货的总口子。”
阿木沉默片刻:“明天去低丘主道,还是先摸东北总口?”
苏晓望向东北夜色。那里平坦,无光无火,可台账上“东北”每日出项、少有入项,意味着总口只发不收,或者收在更隐蔽处。她若直接扑东北平陆,找不到入口也是白跑;不如从低丘主道下行,顺砖道、锈管、干槽一路核实到新营末隙,把整条闭环走通,再反推东北总口位置。
“先低丘。”她定了,“白天下低丘灌木洞,走主道到砖大空间、锈管干槽,看它和土坪后墙砖道是不是连的。若连,末隙、岩洞、新营全串起来,回禀上面就能动手,不用再一节节摸。”
两人不再多留,原路退到断墙后。苏晓就着夜色把台账数字、草图碎片方向、后墙砖道阶数在脑中过了三遍,又摸怀里那幅总图,用指甲在低丘、土坪、新营三点间掐出一条向北偏东的虚线。风把断墙上的砂扫进她领口,她没拍,只把图收好,闭眼养了片刻神。
天没亮前她做了个很短的梦,梦里还是那面北墙裂纹砖,砖后凉风变成灰白粉末,粉末里浮出“去不得”三个字。她惊醒时阿木已经把水烧温了一小口,递来让她润喉。她喝了两口,按了按太阳穴,心想:越往东北,警告越多,越说明东西不小;可越是这样,越不能半道撤。
出断墙时天刚泛鱼白。苏晓把匕首插回靴侧,回头看了一眼土坪方向。铁板、干草、浅沟都在晨雾里发灰。她转身朝低丘灌木弧线走去,步子不快,却一步不停。阿木跟在后面,枪横在身前,踩着她踩过的草根走。戈壁一天的事务又开始了,而这条埋在沙下的长线,从今天起要从浅库连到深道,从末端连到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