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四五章 监狱改革 (第1/2页)
张汤的公审结束后,赴人间之前,赵公明在玄坛殿正殿单独留下了陆悬鱼。
不是像上次那样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两人面前只摆了一壶清茶,茶是青崖真人从云栖阁竹林里新采的春茶,泡在两只粗陶茶碗里,茶汤清碧,香气淡雅。
赵公明端着茶碗却没有喝,只是用那只粗糙的大手,将茶碗在掌心里缓缓转着,碗底在桌面上发出细微均匀的摩擦声。
他说公审张汤的事已传遍四大派系,云栖阁那边,青崖真人派人送来了正式的监审记录,幽冥司那边,钟馗已将轮回井的投胎排期安排妥当,玄坛殿这边的兵籍档案也全部更新完毕。
这件事从程序上已经了结了,但公审本身暴露出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天界监狱的制度,早已烂到了骨子里。
陆悬鱼将茶碗轻轻搁在桌上,点了点头。
他在规则迷宫里看到的那些辩护条款,其实都不是张汤一个人凭空编出来的。腹诽罪、有罪推定、刑讯逼供、证据规则双重标准——这些漏洞之所以能在律法中存在那么多年,之所以能在张汤卸任后,依旧被天枢院保留在旧版天规里,从没有人提出过异议,根本原因在于天界监狱本身的管理制度,从一开始就为执法者的权力留下了不受约束的空间。
张汤是第一个把这套逻辑玩到极致的人,但若制度不改,迟早会有第二个张汤、第三个张汤。他建议赵公明以此次公审为契机,以玄坛殿对天界监狱的管辖权为依托,对监狱制度进行彻底改革——废除那些被张汤滥用过的旧条款,平反所有可以平反的冤狱,将监狱的管理权从个人手中转移到制度手中。
赵公明听完之后,将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搁,茶汤从碗沿溅出几滴落在黑铁桌面上。
他平生最恨两种人——一种是贪官,一种是酷吏。
如今张汤虽已认罪伏法,但他留下的那些不公律条,还在监狱的法规库里继续发霉,那些被张汤以不公律条,判了冤案的囚犯还在牢房里继续关着,那些当年替张汤执行酷刑的狱卒,还在继续当差。
他不趁这个机会把监狱重新彻底清理一遍,他这玄坛殿首座就白当了。他说干便干,当天便签发了三份文书:
第一份以玄坛殿首座的名义,正式向天枢院通报公审结果,要求天枢院在限期内,将张汤当年写入旧版天规的全部不公律条一并废除;
第二份以天界监狱管辖派系首座的名义,下令成立专案复审组,由玄坛殿、幽冥司、云栖阁各派代表联合组成,对天界监狱中所有在押囚犯的案卷进行逐一复核;
第三份以武财神的身份,命人将那些还在监狱法规库里存档的旧版天规——包括张汤亲笔写的那些——全部搬到演武场上,他要焚毁。
三份文书发出之后,赵公明亲自带着玄坛殿的黑虎骑尉去了监狱法规库。
法规库在倒悬黑塔中段一处不起眼的凹角里,四壁都是黑曜石岩层,岩层缝隙里嵌着几盏幽蓝色的长明灯。
库房里堆满了从三界初分以来,历代天界监狱积累下来的法规竹简、判例帛书和审讯记录,有些竹简上的编绳早已朽断,简片散落一地。他在最深处,找到了张汤当年亲笔撰写的《律法·廷尉篇》完整抄本,竹简上密密麻麻的汉隶字迹,和他在规则迷宫里看到的那些辩护条款一模一样。
他将这卷竹简从书架上取下来时,竹简背面还贴着天枢院的归档标签,标签上的墨迹已褪成了极淡极暗的褐色。
他将竹简夹在腋下走出法规库,在演武场上和那几箱从档案室搬出来的旧版天规一起,当着数百名玄坛殿黑甲战兵和闻讯赶来的散仙、鬼差的面,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火是黑虎战气点燃的,暗金色的火焰在演武场上空蹿起数丈高,将那些刻着腹诽罪、有罪推定、盗心定罪、贩马近边即视同资敌等不公条款的竹简,和帛书一片片烧成灰烬。
灰烬在演武场上空随风飘散,落在围观者肩头便自行融化了,不留任何痕迹。
数百名黑甲战兵齐齐将长戟顿地,戟尖上金色电弧同时亮起,像是在替那些终于被废除的旧条款送最后一程。
太白金星在天枢院正殿接到赵公明的通报时,右手食指在天枢令戒上极轻微极快速地敲了数下。孔固的新规则草案还搁在他案头没有批复,如今赵公明又绕过天枢院,直接在天界监狱动手废除旧法。
他沉默良久,将通报文书轻轻搁在案角上,批了“已知”二字。
他没有驳回,没有抗议,没有派人去阻止。
比干自爆、天道意念、孔固草案、张汤公审——这四件事连在一起,已将天枢院在规则修订上的主动权消解殆尽。
此时若再公然反对赵公明的监狱改革,形同主动放弃在天界监狱中的所有历史话语权。
专案复审组在极短时间内便正式开始运转。
复审组由玄坛殿的一名黑虎骑尉、幽冥司的一名判官,和云栖阁的一名散仙联合组成,办公地点就设在监狱审判广场旁边旧案卷库房里,将那些落满了灰尘的案卷从监狱档案室里一箱一箱地搬出来,逐案复核。
陆悬鱼无权直接参与复审,但他将那本老儒日记中,所有关于张汤罪业的记录,全部誊抄了一份交给赵公明,又将自己在规则迷宫中逐条比对过的判词原文,和辩护条款之间的矛盾处,整理成一份极详细的法律意见书,一并附在誊本后面。
复审过程极为繁重。
天界监狱中在押的囚犯总数有数千人之多,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张汤当值期间,以财富诏狱之名打入的商人冤魂,他们的案卷大多残缺不全——有的只有一份刑讯逼供得来的口供,连正式的判词都没有;
有的判词上写着的罪名模糊到只有一个词;还有的案卷干脆只有一张逮捕令,连审理记录都没有。
复审组将这些案子逐一提审,逐一核对证据,逐一比对新商法推行两年多来的实践经验。
绝大多数冤案的平反,在几周内便完成了——复审组在审判广场上连续开了不知多少场平反听证会,每一场听证会结束后,都会当场宣读平反判决书,当场释放被冤屈的囚犯,当场将冤案记录从监狱档案中永久删除。
在这数百起冤狱中,有几件横贯几千年的案子尤其触目惊心。
其中一件发生在张汤当值之前的殷商末期,一个名叫巫咸的商朝卜官,因在占卜结果中预言纣王的暴政将导致天罚,被纣王以“妖言惑众”之罪打入天牢。
纣王派人将他的舌头割掉,将他的卜骨全部砸碎,将他在天牢最深处关了数千年,没有审理过,没有判词,连狱卒换了好几茬之后,便彻底忘了牢里还关着这么一个人。
复审组在档案室最底层的角落里翻出巫咸的案卷时,竹简上的编绳早已朽断,简片散落一地,其中一片简上只写了一行字——
“殷纣十年,巫咸以妖言惑众,下狱待审。”
没有逮捕令,没有审讯记录,没有判词,连指控他的罪名都只有一个极模糊的“妖言惑众”。复审组派人去第九层那些空置已久的囚室里寻找,在一间连金法灵兽都遗忘的角落里找到了巫咸。
他的魂魄已淡得几乎只剩下一层极薄的灰白色轮廓,他不能说话——舌头被割掉了。他在黑暗中无声地,用手指在地上反复画了数千年同一个符号,那符号是殷商甲骨文中代表“天”的象形文字。
复审组以“指控罪名不成立、从未经正式审理、囚禁已超出任何合理刑期”为由,当场平反释放。巫咸被从囚室里扶出来时,审判广场上所有参与复审的人都起立向他致意。
他不能说话,只是将那双近乎透明的手缓缓合在身前,朝在场所有人无声地揖了一礼,然后化作一缕灰白色光丝,朝幽冥司轮回井的方向缓缓飘去。
另一件横贯几千年的大案,发生在神魔大战期间。一个名叫离朱的上古散仙,因在战场上公开质疑天枢院某任首座的战术安排,被以“动摇军心”之罪打入天牢,其手下数百名将士,也全部被以“附逆”之罪株连下狱。
那任首座在战后不久便战死了,离朱和他的数百名将士却被关在监狱里无人过问,一关就是数千年。
他们没有原告,没有审判,连最初是谁下的逮捕令都已无从考证。复审组在旧案卷库中找出离朱的案卷时,发现案卷上只有一份战时的临时逮捕令,逮捕令上的墨迹已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签发者的名字完全无法辨认。
复审组以“指控罪名从未经正式审理、战时临时逮捕令不得作为定罪依据、囚禁时间已远超战时临时措施的合理期限”为由,当场平反释放。
数百名将士重见天日时,离朱站在审判广场上仰天长啸,啸声震得广场四角那四根盘龙柱上的契约铭文都在微微发颤。
他朝赵公明深深一揖,说了一句“玄坛殿替天行道,老夫记下了”,然后带着他数百名将士,一同化作数百道金色流光,朝云栖阁方向飞去。
还有一件案子更古老也更荒唐。一个名叫曦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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