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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五一章 绝对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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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五一章 绝对公平 (第2/2页)

样的厚度。他拉坯的动作和铁匠打铁的动作一样精准而麻木,每拉完一只便将湿坯放在旁边的木架上,木架上已经摆了满满当当的同样的陶碗。窑场角落里也堆着上百只烧好的陶碗,同样没有任何差别。

    他们路过一座织坊——织坊里的妇人正在织布。织机的踏板以同样的节奏上下翻飞,梭子在经线之间来回穿行,织出来的布都是同样的灰褐色,同样的粗布材质,同样的没有任何花纹和装饰。织坊墙角堆着成捆成捆的同样的布匹,所有布匹都是同样的尺寸,每一匹布都恰好够做一套衣服。

    他们路过一座学堂——学堂里的孩子们正在读书。他们读的是同一本书,念的是同一篇文章,念的节奏和语调完全相同。教书先生坐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根竹制教鞭,目光扫过每一个学生的脸。他提问时所有学生都同时举手,他点名时被点到的学生站起来,用同样的语调和音量回答同样的问题。答案当然是唯一正确的。

    他们路过一座医馆——医馆里的大夫正在给一个老妇看病,那老妇坐在诊台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大夫给她开药方。药方上的每一味药都是标准配方,剂量分毫不差,和医馆墙上贴着的标准药方完全一致。药柜里的每一只药瓶都是同样的尺寸,瓶身上贴着同样的标签,标签上写着同样的药名。

    他们路过一座磨坊——磨坊里的驴拉着磨一圈一圈地转,步伐和节奏和铁匠打铁的节奏一模一样。磨出来的面粉被分装进同样的布袋里,每袋的重量分毫不差。磨坊主站在磨盘旁边,将分装好的面粉递给一个妇人。他递面粉的姿势,妇人接面粉的姿势,以及两人互相点头致意的角度——全都一模一样。

    衣食住行皆完备——铁匠打铁,陶工制碗,妇人织布,先生教书,大夫开药,磨坊主磨面。各行各业的每一个人都在极熟练极规范地劳作,但他们不是在创造,不是在生活,只是在执行规则。

    每个人的动作,都被同一种力量压缩到了同一个极单调的区间里,像一群被上了同一根发条的人偶,在同一个节奏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做着同样的事。

    无欢笑,无创造,无生机。

    崔钰在一个木工坊前停下了脚步。工坊里的木匠正在锯一根木头,锯条在木头上来回拉动,木屑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木匠的动作和铁匠、陶工、妇人一模一样,精准麻木规范。他锯的每一根木头都是同样的长度,刨出来的每一块木板都是同样的厚度,打出来的每一把椅子都是同样的尺寸。他锯了不知多少年同样长度的木头,刨了不知多少年同样厚度的木板,打了不知多少年同样尺寸的椅子。

    崔钰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对陆悬鱼说:“陆兄,你看那个木匠——他锯了一辈子同样长度的木头,这整座秘境里每一个人都在从事我们熟悉的行业,但他们每个人,都被墨平的规则同化成了一模一样的人。他们不是在生活——他们是在被规则所活。此乃墨平执念所化,非真实。”

    “我知道。刚才路过学堂时我便在想——那些孩子从出生便被规定好了要读同样的书,要回答同样的问题。他们长大了便会变成那些扛着同样锄头的农人、打着同样锄头的铁匠、拉着同样陶碗的陶工、织着同样布匹的妇人。一代接一代,无穷无尽。”

    陆悬鱼望着那个还在不停锯木头的木匠。

    他们绕过木工坊,继续沿着地图标注的金色虚线朝秘境中心走去。越往深处走,周围的景象便越加规整也越加压抑。

    果园里的果树从几十棵变成了数百棵,农田里的庄稼从几十亩变成了几百亩,村落的规模越来越大,但村落中的每一个农人、每一个妇人、每一个孩童、每一个工匠——全都在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沉闷压抑整齐的脚步声,不是巡逻队在走路,而是某种更加机械、也更加庞大的东西在移动。他拉着崔钰和云团闪到一座磨坊侧面的阴影中,借着磨坊墙角堆放着的、几捆同样长短同样粗细的柴火堆隐藏身形。

    一队公平执法队正从主路上经过。执法队员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每个人手中都握着一根同样长度的青铜短棍,步伐整齐一致。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直视前方,每一步的步幅都完全相同。

    队伍末尾押着一个人,被反绑着双手,身上那件灰褐色粗布短褐有好几处被撕破的裂口,裂口边缘处还残留着淡暗的血迹。他的表情和那些农人一模一样——标准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挣扎。

    执法队押着他朝广场方向走去,陆悬鱼从柴火堆的缝隙中望着他们的背影。

    “墨平在广场公审他。这个人大概触犯了公平法则中的某一条。”

    “或许只是少打了一把锄头,或者多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崔钰点了点头。

    “如何破之?”

    “需寻墨平本人。”崔钰将目光从执法队消失的方向收回,缓缓开口,“这里所有的幻象——田园、村落、铁匠铺、织坊、学堂、医馆、磨坊、公平执法队——都是从墨平的执念中衍生出来的。墨平是这座失落秘境的核心枢纽,是所有这些规则和幻象的来源。

    光用破障符只能暂时抵御幻象,无法破解整座秘境的规则结界。你必须找到墨平本人,他才是这所有规则的执剑人。不管用什么方法——辩论、证据、感化——只有让他自己意识到这套规则的问题所在,秘境才能被真正解开。”

    云团从磨坊的阴影中探出脑袋,将鼻子贴在地面上,仔细专注地嗅了好一会儿。它体内的通界石碎片,正在以越来越快的频率振动,和墨平本人身上,那股极古老极浓烈的财神本源之力,产生了极强烈的共鸣——

    所有幻象都是从墨平的执念中衍生出来的,这些幻象在整座秘境中无处不在,但其中有一道气息,比其他所有气息都更加凝练也更加纯粹。那道气息便是墨平本人的执念核心,它藏在秘境最深处的某个位置,被层层幻象和公平法则包裹着。

    云团循着那道气息的指引,开始朝秘境中央走去。陆悬鱼和崔钰紧随其后,沿着果园、农田、村落之间的暗角无声地穿行。

    他们绕过了好几队正在巡逻的公平执法队,穿过了几片同样整齐划一的农田,跨过了几条同样清澈见底的小溪,越过了一片同样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矮树林。

    越靠近秘境中央,周围的建筑便越显高大也越显压抑——村舍从单层变成了双层,从几间变成了几十间,从几十间变成了整片整片整齐排列的标准化民居。

    陆悬鱼注意到这里的建筑风格,和外围那些村落完全不同——每一座建筑都是极规整的几何形态,所有的线条都是直的,没有一个弧,没有一个弯。

    广场周围所有的建筑都朝向同一个方向,围绕着同一个中心点。

    行至秘境中央,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广场,地面由一块块同样尺寸、同样纹理的青石板铺成,每一块青石板都打磨得光滑如镜,接缝处紧密得连一根头发丝都插不进去。

    广场是正圆形的,边缘处环绕着一圈同样高度同样粗细的青铜灯柱,灯柱上燃着稳定均匀的暗金色火焰。广场上的每一块石板、每一根灯柱、每一盏火焰——都和他在田园幻境中看到的所有东西一样,被墨平的规则规定好了同样的标准。

    从广场边缘到广场中心,每一块石板的排列,都以极其精密的计算呈现为向外辐射的同心圆,每一个同心圆的间距都完全一致。广场周正得一丝不苟,以绝对无差别的几何,精确向正中央那座高耸的雕像聚集。

    广场正中央立着一座高十丈的巨大雕像。

    雕像由整块整块的暗红色岩石凿成,和陆悬鱼在规则迷宫中看到的那些文字砖颜色一模一样。雕像是一个严肃威严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瘦而刚毅,颧骨高耸,眉骨突出,紧抿的嘴唇极薄极直。

    他穿着和那些执法队队员同样的黑色劲装,双手拄着一柄巨大的青铜长剑,剑尖抵在脚下的石座上。他的目光平视前方,既不高高在上地俯视众生,也不低垂眉目做慈悲状,而是以一种不容辩驳的姿态直视着前方。

    石座正面刻着四个极古朴极苍劲的大字——“绝对公平”。

    石座背面还刻着一行小字——“兼爱均富,天下大同”。

    雕像下方有一块平整光滑的青石方台,方台上盘膝坐着一个身穿墨家古服的中年男子。他的面容和那座雕像一模一样——清瘦而刚毅,颧骨高耸,眉骨突出,紧抿的嘴唇极薄极直。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但白发不是披散在肩头,而是以极严格的墨家古制束成一个极规整的发髻,用一根乌黑的竹簪固定。

    他闭着眼睛,双手搭在膝头,掌心向上。他的坐姿稳沉,整个人和方台、雕像、广场以及整座秘境融为一体,像是这座由规则和幻象共同构筑的失落世界的唯一支柱。

    正是墨平。

    陆悬鱼站在广场边缘,望着那座高十丈的雕像,和雕像下方那个一动不动盘膝而坐的身影,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座广场便是墨平执念的最终投影——这整座秘境的核心枢纽就在这里。

    那些在田园幻境中面无表情的农人、在廊桥上被刻下的公平法则、在广场上被执法队押送的不公平者,最终都通向这个盘膝坐在自己雕像下的老人。

    他将通界石碎片从怀中取出握在掌心里,然后迈步踏上广场最外圈的青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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