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五二章 麻木众生 (第2/2页)
则统一。若一人因快乐而多占资源,另一人便会因不快乐而少占资源——这便是产生不公平的根源。老夫不需要他们快乐,只需要他们公平地活着。公平地活着,便是最大的意义。其余一切——快乐、悲伤、愤怒、感动、爱——都是多余的。多余便是不公平,不公平便是不该存在。”
陆悬鱼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转头望向广场边缘那圈青铜灯柱,灯柱下正站着一个瘦小单薄的孩童幻影。那孩童穿着一身和其他所有孩童一模一样的灰褐色粗布衣裳,袖口挽到手腕以上,露出两截细白瘦弱的小臂。他正蹲在灯柱旁的地面上,用手指在青石板的缝隙里,缓慢机械地画着什么。画的动作和那些农人扛锄头的动作一样——标准,规范。
陆悬鱼走到那孩童面前蹲下来,将声音放得轻柔。他轻声问这孩子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在这里开不开心。孩童停下手指的动作,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和墨平的眼睛一模一样——清澈却空洞,像被抽干了水的古井。他用平稳规范的语气回答了所有问题:
他叫阿稷,今年十一岁,每天都按规定做该做的事,起床、洗漱、吃饭、上学堂、放学、吃饭、睡觉。他问阿稷想玩吗,他指了指远处村口,那几个还在无声传递藤球的孩童——想不想去跟他们一起玩,或者去溪边捉鱼,去爬树,去放风筝。
阿稷缓缓站起来,将沾了泥土的手指,在衣襟上极规范地擦了擦,然后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想玩是不公平的。规则规定,每天这个时辰,应当在灯柱下复习今日学堂所教的内容。玩了便违反了规则,违反了规则便是不公平的。不公平的人会被执法队带走。”
他说这番话时语调平稳,没有任何恐惧,没有任何委屈,只是在陈述一条他从小便被灌输、从未怀疑过的规则。
陆悬鱼缓缓站起身,将手从阿稷肩上移开。阿稷又规范地蹲回灯柱旁,继续用指尖在青石板的缝隙里画那些规整的线条。他转头看着墨平,指着阿稷和远处村口那几个无声传递藤球的孩童,眼中第一次没有了恭敬,没有了试探,没有了那种对堕落财神惯有的惋惜和同情。
他用的是一种比面对张汤时,更加锋利也更加灼热的、毫不掩饰的愤怒。
“此乃地狱,非理想国。你杀了他们——他们的人还活着,能吃能睡能干活,但你把他们作为人的那部分全部杀死了。他们不再会笑,不再会哭,不再会爱,不再会愤怒,不再会做任何‘不公平’的事。他们只是你用来证明‘绝对公平’的活道具。
你还杀了五万人——那些在你屠村均富时被屠的、五万条人命。你以公平之名杀了五万人,又以公平之名,将剩下的所有人变成了行尸走肉。张汤以律法杀人,孔固以礼法困人,厉渊以贪婪榨人,你——你以公平扼杀一切人间所有活生生的不齐之物。厉渊杀的是身,你杀的是心。”
墨平负手站在方台上,面色依旧是那副平稳空洞的平静。他看着陆悬鱼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红的脸,嘴角浮起一丝淡冷标准的笑意——那笑意和他自己在田园幻境中,规定所有人微笑时的弧度一模一样。
“你被世俗蒙蔽了。世俗之人所追求的自由、快乐、个性,不过是欲望的伪装。欲望是产生不公平的根源——有人渴望更多财富,有人渴望更高地位,有人渴望被他人崇拜。这些渴望驱使强者欺凌弱者,驱使智者欺骗愚者,驱使富者盘剥贫者。
老夫在入墨家之前,走遍了战国七雄的每一寸土地。见过饿死在路边的流民,见过被苛税逼得卖儿卖女的农户,见过在战场上被贵族当成棋子随意牺牲的士兵。所有的不公,归根结底,都是因为有人想要比别人更多。
老夫便用绝对规则,将欲望从人的心中连根拔除。拔除欲望,便拔除了不公的根源。你不理解——因为你还没有看透。你以为公平只是手段,你心里其实偷偷存着许多比公平更高的东西——自由、快乐、人情、个性。
老夫告诉你,这些所谓‘更高的东西’,全都是包装精美的不公之源。”
陆悬鱼听完这番话,眼中的怒火反而渐渐沉了下来。他在墨平说到“拔除欲望,便拔除了不公的根源”时,忽然捕捉到了一处关键也致命的逻辑裂缝。他往前迈了一步,站上青石方台最边缘的台阶,仰头看着这个居高临下、以绝对公平之名,将整座秘境变成了一座活死人墓的老人。
“公平不等于平均,你可懂。你以规则硬性抹平人与人之间一切差距,将天赋不同、心性不同、喜好不同、出身不同的人通通塞进同一个模子里。
这不是公平——这是把所有人都削成了同一个高度,然后告诉他们这就是平等。可平等不等于公平,公平也不等于平均。真正应当追求的,是让每一个人都有同样的机会,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有才能的人可以施展才能,愿意吃苦的人,可以靠双手改善生活。他们最终的收获可以不同,但他们的机会应当相同。
你恰恰把这两件事弄反了——你把结果变成了绝对平均,把机会变成了绝对为零。你替所有人规定了他们每天该做什么、吃什么、穿什么,甚至替他们规定了该不该微笑、该微笑到什么幅度。这叫公平吗——这叫暴政。”
墨平没有说话。
他负在身后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但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种平稳空洞的平静。
陆悬鱼没有再往下说,只是站在方台边缘安静地等着。他等了好一会儿,墨平依旧没有开口。
但他看到了——在陆悬鱼说出“公平不等于平均”这六个字时,墨平那双空洞如枯井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细微短暂不稳定的波动。
那波动极轻极快,像是古井深处有什么古老沉重的暗流,被什么东西从井底搅动了片刻。
井水依旧平静,但井壁上那些残留的水痕,已被新涌上来的潮湿重新浸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