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像极了一个渣男 (第2/2页)
库。
当那份去年十一月由ATF抄送过来却被俄克拉荷马地方分局随手塞进废纸堆归档的卡罗·豪线人报告摆在他办公桌上的时候,索恩伯勒浑身的血都凉了。
愤怒,很快就被一阵排山倒海般的后怕彻底浇灭。
他是个聪明人。
在华盛顿混到这个部级高位的,没有一个是傻子。
他闭上眼睛都能想象得出.......如果没有AIC横插这一杠子,如果陆深没有在暗中替他们把这颗雷给摁住,那么此时此刻,默拉联邦大楼的废墟下已经压着五百具尸体和二十一个孩子的碎肉了!
而到了今天下午,当那份五个月前就被送进FBI档案室却无人理睬的预警报告被国会山挖出来的时候,他索恩伯勒作为联邦调查局的最高长官,将没有任何借口可以推脱!
他会被愤怒的总捅当场免职,会被全米国的受害者家属吐满口水,会作为米利坚情报史上最大的渎职罪人,被永久地钉死在耻辱柱上,连死后进阿灵顿公墓的资格都会被剥夺!
是陆深救了他。
用一种冷酷羞辱却也有效的方式保住了他FBI局长的位置,甚至还分了他半张立功受奖的入场券。
风吹过来,索恩伯勒打了个寒颤。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那个年轻得过分的AIC副局长。
微风吹起陆深额前的一缕黑发,露出他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平静如水的黑色眼眸。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蓝天与草地,既没有胜利者的趾高气扬,也没有对败军之将的嘲弄,仿佛面前这场正在轰动全米利坚的惊天大案,只是一场与他无关的乡村马戏。
索恩伯勒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谁都知道,他索恩伯勒是老布和白宫里某些忌惮兰利的大佬们特意推出来,想要在国家安全领域跟陆深打擂台,搞双局制衡的棋子;
但在这一刻,索恩伯勒却有着其清醒的自知之明。
斗?
拿什么跟人家斗?
在今天之前,华盛顿的圈子里就在流传着这位陆副局长的种种神话.....说他算无遗策,说他手眼通天!
其实有时候,索恩伯勒还觉得有些言过其实。
可今天,当他亲眼看到这个年轻人是如何从万里之外的欧洲新纳粹信件里嗅到血腥味,又是如何像拼图一样把全美几十万条垃圾信息里的碎片抠出来,精准预判了两个退伍疯子的每一天行程时……
索恩伯勒彻底服了。
不,是怕了。
跟一个仿佛站在上帝视角看底牌的人坐在同一张赌桌上,除了把裤衩输光,不会有第二种结局。
索恩伯勒扯了扯自己有些发紧的领带,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挤出了些许带着几分沧桑苦涩的笑容。
他转过身,主动朝着陆深伸出了自己的右手,语气真诚,姿态放低,
“陆副局长……我想,在我们两个人之间,应该是没有什么个人恩怨的吧?”
陆深收回投向远方的目光,转过头,看了一眼索恩伯勒伸在半空中的那只略显苍老的手,又看了看对方眼底深处藏着的那抹敬畏。
陆深微微一笑,笑容干净得像四月的阳光,却并没有立刻去握那只手,只是轻声反问道:
“索恩伯勒局长怎么会突然这么问?我们都在为合众国效劳,怎么会有个人恩怨呢?”
索恩伯勒的手在空气中僵了半秒,但他没有收回来,脸上的苦笑更深了几分。
他压低了声音,指了指北边华盛顿的方向,话里有话,
“陆,大家都是聪明人。
你知道的,坐在我现在这个位置上,很多时候,屁股底下的椅子是不归我自己说了算的。
上面有人递鞭子,底下有人递刀子,很多事……身不由己。”
这位FBI掌门人看着面前不到三十五的年轻人,放下了所有的身段,诚恳地说道,
“但抛开那些部门之间的狗屁烂账,就我个人而言,我实际上……非常珍惜和你之间的这份情谊。”
听到这句话,陆深眉梢挑了挑,
他看着索恩伯勒,诧异之色浮上脸庞,歪了歪头,
“索恩伯勒局长,我们之间……有情谊吗?”
海风一样的草原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卷起几片枯草叶。
换做任何一个心高气傲的华盛顿高官,热脸贴了这么一下冰冷的屁股,恐怕当场就要拂袖而去了。
但索恩伯勒没有。
这位老官僚只是愣了一下,随即洒脱地收回右手,双手向两侧一摊,迎着陆深审视的目光,坦然自若地笑道,
“以前或许没有。
但从今天早上九点钟开始,我想应该有了.....怎么,难道陆副局长连我这点迟来的友谊,都不愿意接受吗?”
静默了两秒。
“哈哈哈哈——!”
陆深忽然仰起头,在这片空旷的草坪上放声大笑了起来。
笑声爽朗而清澈,惊起了远处电线杆上停着的一群灰麻雀。
这一次,陆副局长没有再端着架子,他止住笑声,主动伸出了自己的右手,与索恩伯勒那只温热的手掌重重地握在了一起,
“既然索恩伯勒局长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再拒绝,可就真成了不识抬举了。”
两只分别代表着米利坚对外暗影帝国与对内最高执法机器的手,在俄克拉荷马城的春风里握了握,然后一触即分。
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生存。
当外围的狼群发现头狼根本无法被咬死的时候,主动低下脖子露出一截咽喉,便成了荒原上最体面的生存智慧。
握完手,索恩伯勒像是彻底卸下了心防,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他不再去看坡下那些忙碌的探员,而是学着陆副局长的样子,把双手背在身后,仰起头,眯着眼望向头顶那片高远得有些发白的中西部蓝天。
几缕白云在万米高空缓慢地拉长....变形,像是一幅永远也画不完的抽象画。
“有时候站得高了,看着底下这些人忙来忙去,心里头反而觉得挺荒凉的。”
索恩伯勒看着天上的云,忽然像个即将退休的老人一样,发出了一声幽深的慨叹。
“陆,你说我们这些人,每天在华盛顿的迷宫里算计来算计去,今天AIC压FBI一头,明天司法部又联合国会山给兰利捅一刀……
我们身后站着白宫,白宫身后站着两党,两党身后又站着洛克菲勒、摩根、梅隆和德州那帮永远喂不饱的财阀与军工巨头。
大家都在这辆高速狂奔的列车上抢方向盘……”
索恩伯勒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旁年轻的陆深,眼神里露出了迷茫,
“……可这条铁轨到底通向哪里?
如果照这么无休止地斗下去,五年后,十年后,你我的结局会是什么样?
甚至整个华盛顿,整个米利坚的结局又会是什么样?
说实话,我们啊,谁都不知道未来会如何,谁都不知道最后的结局会怎么样……”
草坪上一片寂静。
不远处警灯闪烁的红蓝光芒映在草叶上,像是一场无声的走马灯。
听着这位老官僚发自肺腑的感伤,陆深并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那条一直延伸向天际线的35号州际公路。
索恩伯勒不知道结局吗?
不,他是真的不知道。
因为他和老布、贝克、盖茨一样,都是被困在1995年这团历史迷雾里的旅人,他们只能摸着石头过河,在未知的恐惧中拼命抓住手里的每一丝权力。
但陆深知道。
在这个星球上,唯有他一个人站在时间的下游,清清楚楚地看着上游每一朵浪花的走向。
他知道两年后亚洲的货币会如何崩盘,知道六年后的九月十一日那两架飞机将如何撞碎曼哈顿的清晨,更知道脚下这个如今不可一世的庞大帝国,将在未来三十年的金融空心化与无休止的内部撕裂中,一步步走向怎样的黄昏。
片刻之后。
陆深转过身,做了一个罕见的亲昵动作.....他抬起左臂,像个相识多年的老朋友一样,自然而然地一把搂住了索恩伯勒那略显宽厚的肩膀。
索恩伯勒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侧过头听着。
陆深凑近他耳边,迎着呼啸的春风轻声说道:
“伙计...
当你未知结局,那么结局就重要;当你已知结局,那么过程就很重要;但是当你在乎结局,那么当下最重要!”
风停了一瞬。
索恩伯勒怔在了原地。
他侧过头,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地盯着近在咫尺的陆深,在心底无声地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索恩伯勒的瞳孔一点点放大。
他眼含深意地看了陆深一眼,在沉默了良久之后,缓慢却又无比郑重地,点了点头。
陆深笑了笑,轻轻拍了拍索恩伯勒的肩膀,随后松开了手。
“好了,索恩伯勒局长,底下的记者们快要被放进内圈了。
今天的主角是你和你的探员们,我这个见不得光的夜猫子,就不在这里抢你们的镜头了。”
丢下这句轻飘飘的道别,陆深甚至没有等索恩伯勒客套挽留,便直接转过身,双手重新插回深灰色羊绒风衣的口袋里,迈开步子,顺着草坪另一侧那条没有人的碎石小径,缓慢地向着那边停着的一辆没有任何牌照的黑色林肯轿车走去。
索恩伯勒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就那么一个人立在风里,静静地注视着陆深渐渐远去的背影。
十点钟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那个年轻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荒凉的枯草与碎石路面上。
他走得很慢。
步幅不大,却很均匀,黑色的牛津皮鞋踩在碎石子上,发出细碎而富有节奏的沙沙声。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却又不是军人那种刻板的紧绷,而是种散漫到了骨子里的松弛。
风衣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在膝弯处轻轻摆动,远处的警笛声,直升机的轰鸣声,记者们举着长枪短炮涌上前来的喧哗声,全都像潮水一样被他冷漠地甩在了身后。
快要走到那辆黑色林肯车旁的时候,陆副局长没有回头。
他在风里微微低下头,右手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个银色的ZippO打火机,咔哒一声脆响,点燃了一支夹在指间的香烟。
一团淡烟雾从他肩头升起,瞬间被大平原的风撕扯得粉碎。
他拉开后座的车门,弯腰坐了进去,随后车门沉闷地合上,黑色的轿车便悄无声息地滑入洲际公路的车流,消失在了索恩伯勒的视野尽头。
草坪上,索恩伯勒看着空荡荡的路口,又低头看了看坡下那群正在为了抢一个电视特写镜头而挤得满头大汗的FBI高官与华盛顿政客们。
不知怎么的,这位年近六旬的老局长忽然忍不住摇头苦笑了一声。
刚才陆副局长转身慢步,最后拉门上车绝尘而去的那一连串背影......
在这片闹哄哄的名利场里,
像极了一个渣男提上裤子抽着烟走出门的镜头,什么都没说,但是什么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