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攘外必先安内 (第2/2页)
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腾起来,陆深这才像是刚想起礼貌一样,捏着打开的银烟盒,朝着办公桌对面脸色铁青的老人轻轻昂了昂下巴,示意了一下。
鲍勃·多尔死死盯着那簇燃烧的烟头,僵硬地摇了摇头,从牙缝里挤出回答,
“不抽!”
陆深笑了笑,也不勉强,随手将烟盒扔在多尔洁净的办公桌一角。
隔着袅袅上升的轻烟,陆深微微眯起眼睛,安静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头发花白,连发怒时右半边身子都保持着一种奇异僵直状态的瘦削小老头。
如果抛开双方此时你死我活的政治立场不谈,单以一个历史观察者的眼光来看,眼前这个名叫罗伯特·约瑟夫·多尔的老人,其一生的轨迹,确实完全配得上米利坚传奇这个称号。
他是一九二三年出生在堪萨斯州拉塞尔小镇的一个穷苦人家的孩子,童年在三十年代那场席卷北美的大萧条与黑风暴中度过,为了贴补家用,他在镇上的药店里端过盘子,调过苏打水,他父亲甚至为了省钱把自家的地面房子租出去,带着全家搬进狭窄潮湿的地下室住了好几年。
这种从泥土与贫瘠中挣扎出来的出身,像烙印一样,决定了他的底色....
比如,骨子里信奉勤劳、诚实、谦逊与朴素的爱国主义,坚信一个人的奋斗与米利坚的国家命运是死死绑在一起的;
再比如...对‘普通米国人’的深刻认同。
在他长达半个世纪的从政生涯里,他最擅长的政治语言,并非常春藤教授们津津乐道的宏大理论,也不是根子那种好莱坞式的浪漫煽情,而是堪萨斯的老兵,麦田里的农民,以及街角五金店小企业主们一听就能懂的朴素大白话;
还有便是那种中西部苦日子熬出来的人特有的,带着几分冷冽自嘲的黑色幽默感。
这种冷幽默,后来成了他在电视镜头前最鲜明的个人标签。
如果故事只是这样发展下去,他或许只会成为堪萨斯州一名受人尊敬的小镇律师。
但一九四三年的战火,彻底改写了他的人生。
那一年,二十岁的多尔中断了在堪萨斯大学的学业,应征入伍,加入了米军精锐的陆军第十山地师,作为一名少尉排长被派往了硝烟弥漫的意大利战场。
命运的转折点,定格在一九四五年四月十四日....距离欧洲战场纳粹德国无条件投降仅仅只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在意大利北部波河河谷代号为“913高地”的惨烈攻坚战中,为了去战壕外拖回一名被德军机枪打中的己方无线电兵,年轻的多尔刚刚爬出弹坑,一发德军的高爆迫击炮弹就在他身边轰然炸响!
弹片瞬间击碎了他的整个右肩与右臂骨骼,并震裂了他的颈椎与上半截脊椎。
他在泥血混杂的弹坑里足足躺了九个小时才被抢救下来。
当担架兵把他抬下913高地的时候,脖子以下几乎完全瘫痪的多尔浑身冰凉,随军军医甚至直接给他挂上了‘预计无法生还’的伤票,给他注射了最大剂量的吗啡,让他在野战医院的角落里等死。
可这个堪萨斯小子硬生生靠着一口气活了下来。
在经历了长达三十九个月的住院治疗,先后动了七次九死一生的大手术,切除了一个肾脏并从大腿上移植骨头修补肩膀之后,他重新站了起来。
但他付出了惨烈的代价........他的右臂从此永久失去了知觉与功能,连同萎缩的右手一起,终身僵直地垂在身体右侧;
为了防止别人握手时弄伤他没有知觉的右手,也为了让萎缩的手指看起来显得自然一些,他那只僵硬的右手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死死攥着一支钢笔。
从此以后,他不得不像个婴儿一样,从头开始练习用左手写字,用左手吃饭,用左手系鞋带,用左手与选民握手。
那场差点要了他命的战斗,给他留下了伴随一生的剧痛,却也给他换来了两枚沉甸甸的紫心勋章与一枚带“V”字英勇标志的铜星勋章!
陆深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多尔西装翻领上那枚微缩的勋章领针,在心底暗暗赞了一声,
厚礼蟹!
这三枚拿半条命换来的军功章,放在二十世纪的米利坚政坛上,其政治含金量简直就跟当年小胡子胸前那枚一战一级铁十字勋章一样......它耀眼夺目,无懈可击,且能够让佩戴者理直气壮,无比骄傲地挂在胸前一辈子!
这段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经历,所带来的多重心理烙印,几乎贯穿了鲍勃·多尔的整个人生,
他获得了米国政治生涯中最不可挑战、连最刻薄的自由派媒体都不敢轻易触碰的道德资本——“为国家流干过血的战斗英雄老兵”。
在之后的每一次选举中,这只残废的右臂都是他最坚不可摧的道德护身符;
其次,残疾带来的长达五十年的慢性神经剧痛与每日穿衣洗漱的极端不便,像打铁一样锻造出了他钢铁般的自律与近乎自虐的忍耐力...
在华盛顿三十五年,没有任何人听见他抱怨过一句身体的疼痛,他也极少在公众面前展示脆弱。
这种极致的忍耐,让他显得无比之“硬”,却也让他在年轻选民眼里显得过于严肃和‘冷’;
再者,913高地上的尸山血海,让他对责任和国家这两个词,产生了近乎宗教苦行僧般的虔诚。
他后来在无数次演讲中说过,意大利的弹坑教会了他一个道理——“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比个人的得失与性命更重要”;
而最微妙也最核心的一点心理机制在于......作为一个在二十一岁最美好的年纪突然身体残缺的男人,他终其一生,都在用近乎偏执的超常政治成就,向全世界,也向当年那个躺在病床上大小便失禁的自己证明一句话:哪怕我少了一只手,我也绝不比这世上的任何健全人差!
这种植根于残缺躯体深处的强烈心理补偿机制,与当年坐在轮椅上的富兰克林·罗斯福何其相似!
也正是这股永不服输的补偿心气,化作了他人生中先后三次向白宫椭圆办公室发起悲壮冲锋的最深层内在驱动力!
读懂了这具苍老残缺躯体里燃烧了五十年的火焰,陆深也就完全预判到了对方接下来的反应。
果不其然。
办公桌后的鲍勃·多尔在拒绝了香烟之后,那颗花白的头颅再一次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摇了摇。
他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灰褐色眼睛,死死锁住烟雾对面的陆深,语调像是把牙齿咬碎在舌根下之后斩钉截铁,
“七年前,我退过一次了。但这一次,陆……我不会再让了!”
看着他眼底那抹悲壮的决绝,陆深夹着烟,脸上露出了温和真诚的浅笑,微微欠身道,
“参议员先生,说句心里话,无论站在什么立场上,我一直都很敬重您的为人,以及您当年为这个世界流过的血。”
听到这句带着几分敬意的客套话,鲍勃·多尔的头摇得更狠了!
“收起你那套虚伪的恭维吧!”
多尔左手猛地一拍桌面,震得桌上的笔筒哗啦作响。
他身体前倾,脖子上青筋凸起,决绝地低吼道,
“你他妈的今天就算把舌头说烂了,也别想在我这间办公室里占到哪怕一丁点便宜!
七年!
你知道我这七年是怎么过的吗!
啊!
知道吗!
你知道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最想抽自己耳光的事是什么吗?
我后悔!
我他妈后悔得肠子都青了....我后悔那天,居然真的被你一个毛头小子拿着几张破纸,说上几句狠话就给吓住、威胁到了!
如果当年我顶着丑闻跟你和老布鱼死网破到底,现在坐在白宫里的人是我!”
面对多尔这番压抑了七年的怒火宣泄,陆深既没有动怒,也没有反驳。
他轻轻弹了弹烟灰,迎着他喷火的目光,笑容温和地纠正道,
“不,参议员先生,您不必如此苛责自己。八八年您选择退让,不是因为怕了我,而是因为您为了共和党的团结,展现出了令人钦佩的深明大义。”
“深明你...隔壁的大义!”
一声粗暴至极的堪萨斯骂,从这位平日里注重参议院领袖风度的老人嘴里炸了出来!
这一刻的鲍勃·多尔,陷入了怒不可遏的暴走边缘。
他当然知道陆深今天不请自来是为了替谁清障了!
盖茨……操他妈的罗伯特·盖茨!
一想到这个名字,多尔就觉得自己右边那条早已没有知觉的断臂都在隐隐作痛!
为什么多尔会对盖茨的参选表现出如此失态,甚至不惜在昨天联合民主党搞听证会也要把盖茨往死里整的狂暴恨意?
因为此时此刻,当七十二岁的鲍勃·多尔站在1996年大选的起跑线上转头看向罗伯特·盖茨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在噩梦中再一次面对着一个精确复刻了他一生最大政治伤疤的幽灵对手——
七年前的一九八八年,他就是在党内初选中输给了曾任中情局局长,手握根子背书与深厚建制派人脉的乔治·赫伯特·沃克·布什;
而七年后的今天,当他终于熬走了老布,以为全党终于该轮到自己这位老资格领袖上位的时候,老布亲手钦点的继承人,同样出身堪萨斯州,同样当过中情局局长,却比他足足年轻了二十岁,手里还握着老布全面背书与“俄克拉荷马城反恐救世主”政绩的罗伯特·盖茨,竟然又一次沿着老布当年的路径,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向他逼近过来!
法克!
难道我鲍勃·多尔这辈子天生就是给你们兰利这帮特务头子当垫脚石的命吗?!
而更让多尔感到憋屈与窒息的,是坐在他对面抽着烟的这只华裔小狐狸!
鲍勃·多尔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在过去这两三个月看着盖茨民调的无数个失眠夜里,多尔甚至不止一次在心底产生过一个荒诞却又让他痛彻心扉的假设.......
如果七年前在爱荷华州跟老布打擂台的时候,坐在对面替他操盘情报,替他整合华尔街资金,替他把对手黑料翻出来的这个小兔崽子,不是老布的人,而是他鲍勃·多尔手下的幕僚长的话……
那么过去这几年,坐在白宫椭圆办公室里号令天下的米利坚合众国总捅,绝对就是他鲍勃·多尔!
只可惜,历史没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