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谋攻定局(59)魔鬼梦境 (第2/2页)
合舰队总司令丰田副武传去了指令。丰田副武——那个在古贺峰一战死、南云忠一自杀后,被匆匆推上联合舰队总司令宝座的老人,他的上任本身就是一种绝望的象征,像一位被赶鸭子上架的、精神已经崩溃的船长。派海军刚整编完成,最后拼凑出的第三航母舰队迅去增援塞班岛。那支舰队是大日本海军最后的精华,是从小泽治三郎的机动舰队中硬挤出来的血本,航空母舰的甲板上铺着从本土运来的、用来伪装成陆地的松树和棕榈树,飞行员们大多是只受过基础训练的学生兵,像一群被赶上祭坛的羔羊。东条英机知道这是送他们去死,但他别无选择,像一位在赌桌上输红了眼的赌徒,不得不将最后的筹码押上。
侍卫受命刚准备离开,脚步已经跨出门槛,东条英机又把他叫住。那叫声急促而尖锐,像一把突然出鞘的刀。“等等!“侍卫僵硬地转过身,像一位被定格的士兵。东条英机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吩咐给缅甸方面军再发去硬性命令,继续阻止缅北滇西的中美联军打通援华物资运输通道,尤其密支那守军务必要不惜代价坚守下去。那个“不惜代价“意味着丸山房安和水上源藏可以动用一切手段,可以杀光最后一个士兵,可以炸毁最后一座桥梁,可以把整座城市变成一片焦土,只要多拖延一天,就是一天的胜利。
处置完这番调动安排,东条英机走出官邸。暮色已经降临,东京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紫红色,像一块被淤血浸透的纱布。他坐上车——那是一辆黑色的梅赛德斯,轮胎碾过碎石路,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上车后暗叹,眼下能不能尽快逼降重庆政府,看来竟成左右帝国成败的胜负手。那声叹息被引擎的轰鸣吞没,像一滴水落入大海,没有激起任何涟漪。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重庆那座建在悬崖上的城市,浮现出蒋介石那张消瘦而固执的脸,浮现出仁科芳雄实验室中回旋加速器的幽蓝光芒。三幅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场荒诞的、决定亿万人命运的梦境。
半小时后,太平洋中部,塞班岛以西约两百海里的洋面上。
正在印第安纳波利斯号重型巡洋舰指挥舱中的斯普鲁恩斯放下手中的咖啡杯。那杯咖啡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脂,像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他清癯而平静的面容。指挥舱内弥漫着一种紧张而有序的嘈杂——电报机的滴答声、雷达兵的报数声、通风系统的嗡嗡声,像一台精密机器的内脏在共同运转。
接过一名情报官递来的、刚破译的日军最后兵力调动情报。那份情报来自珍珠港的无线电情报部门,是“魔术“系统的杰作——那些日本的密码电报被 intercept、被解码、被翻译,像一位剥去了外衣的裸女,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美军眼前。斯普鲁恩斯用他那双冷静的、像冰湖一样的蓝眼睛快速扫过纸面,目光在每一个字上停留不到半秒,却像X光一样穿透了所有的伪装。
看完,他脸上露出一丝微妙的笑意。那笑意不是狂喜,不是嘲讽,而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踏入陷阱时的、深沉的满足。日本人摇摆来去终于还是上套了——东条英机那道反复无常的命令,那道将缅甸和中国派遣军死死钉在原地、只派海军去塞班岛送死的命令,像一份盖了印章的死亡判决书,被斯普鲁恩斯握在手中。他知道,这意味着塞班岛上的斋藤义次和南云忠一将得不到一兵一卒的陆军增援,意味着小泽治三郎的机动舰队将孤军深入,意味着马里亚纳的天空将只属于美国人的航母舰载机。
随即放下情报,那张纸被轻轻搁在海图桌上,像一片被遗弃的落叶。起身下令,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落入深井,在指挥舱内激起清晰的回音:“远征舰队立即转向西行。“那“西行“不是撤退,而是包抄,是张开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并从特纳的舰队中抽出8艘巡洋舰、21艘驱逐舰以强化联合远征舰队主力——第58特混舰队。那些舰艇像一群被召集的猎犬,从登陆舰队的护航编队中脱离,引擎全开,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航迹,向着西方的预定阵位疾驰。
他准备以全部十五艘航母组成五个分队舰群,埋伏在塞班岛西侧,伏击日军的增援舰队。那是人类海军史上前所未有的庞大航母力量——埃塞克斯级、企业号、大黄蜂号、约克城号,像一群银白色的巨兽,在波涛中起伏。五个分队像五把锋利的尖刀,呈扇形展开,隐藏在日军的必经之路上。斯普鲁恩斯走到海图桌前,用圆规在塞班岛以西画了一个巨大的弧线,那弧线像一张微笑的嘴,正等待着吞噬即将到来的猎物。
“告诉米切尔,“他对身旁的参谋说道,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让小伙子们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很快,就会有一场盛大的猎火鸡比赛了。“
参谋领命而去,脚步因为兴奋而轻快。斯普鲁恩斯重新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他望向舷窗外,太平洋的暮色正在降临,海面和天空在 horizon 处融成一片深邃的靛蓝。而在那片靛蓝之下,在数百海里之外的塞班岛滩头,陆战队员们正在泥泞和血泊中挣扎;在更远的西方,小泽治三郎的舰队正劈波斩浪,向着这个精心布置的陷阱全速驶来。战争的齿轮在这一刻咬合得严丝合缝,像一台被精确校准的、巨大的绞肉机,即将碾碎无数年轻的生命,碾碎一个帝国的最后幻想,碾碎旧世界秩序的最后一块基石。
斯普鲁恩斯放下咖啡杯,杯底与金属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像发令枪般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