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谋攻定局 (60)战地勋章 (第1/2页)
泥泞不堪的密支那北区阵地,天空像一块被捅破的巨大水囊,雨水以不可阻挡的势头倾泻而下。穿着身深绿步兵服、戴着M1钢盔、背挎***的史迪威带着两名警卫员冒雨在泥地中行走。他的卡其布军裤早已被泥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腿上,每迈出一步都要从黏稠的泥浆中拔出靴子,发出令人厌恶的吸吮声。吉普车留在遮巴德——那条通往北区的道路已经被雨水和弹坑彻底摧毁,连四轮驱动的威利斯也无法通行。他要亲自步行体验一下进攻北区阵地是否真的那么艰难,像一位不相信病人真的病入膏肓的医生,坚持要亲自触诊才肯下诊断。
三天前柏特诺不断发来坏消息,那些电报像雪片一样飞到沙杜渣的指挥部,每一封都带着越来越浓的绝望气息。B-29机群助攻之后日本人的地面工事几乎都被摧毁——轰炸确实将地表的建筑、碉堡、掩体夷为平地,但部队推进依然停滞不前,因为转入地下的日军更顽固更难以对付。那些地下坑道像一张巨大的、看不见的蛛网,日军像蜘蛛一样藏在里面,从意想不到的出口冒出来射击,然后又迅速缩回黑暗之中。加上胡素处处和他作对——那位中国师长对柏特诺的指挥早已忍无可忍,两人在电话里拍桌子对骂,中美指挥官之间的裂痕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还有美军竟然也靠不住了,亨特和他起了争执直接无视他的进攻命令,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对着柏特诺的催促报以沉默的蔑视。
史迪威认为要么是军官们都完蛋了,要么就是柏特诺神经失常。他坐在沙杜渣的指挥部里,盯着那些电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发出急促的笃笃声。决定专门飞来一趟探个究竟,不是走马观花的视察,而是像一位经验丰富的法医,要切开尸体,找出真正的死因。
泥水中跋涉了两个多小时。雨水顺着钢盔的边缘流进衣领,在皮肤上划出冰冷的轨迹。史迪威的右膝因为旧伤而隐隐作痛,那是年轻时在西点军校骑马摔伤的纪念,此刻在湿冷的环境中像有人用锤子在敲打,一阵阵的神经痛,抽搐着,持续折磨他,但又在可以忍受的范围,让他只有尽量无视。他们终于在几栋建在高处没遭水淹的民房中找到了亨特的临时指挥所。那些民房是缅甸农民的竹木结构建筑,墙壁是竹篾夹泥,屋顶是茅草和波纹铁皮混搭,在周围的汪洋中像几座孤岛。
史迪威一进去,发现所有人并不像柏特诺描绘得那么糟糕。虽然一个个面容憔悴胡子巴渣——亨特的脸上长满了乱蓬蓬的胡须,眼窝深陷得像两个黑洞,嘴唇因为缺乏维生素和持续腹泻脱水而干裂出血;其他军官和士兵们也差不多,军服被泥水和汗水浸透,颜色已经分辨不出原本的橄榄绿。但在亨特率领下保持着斗志,那是一种被磨砺得近乎残酷的、顽强的斗志。劫掠者们的士气从来没有停止退缩过——不是“退缩“,而是“疲惫“,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虽然还没有断裂,但已经失去了弹性。大家只是疲惫不堪而已,那种疲惫不是睡一觉就能恢复的,是深入骨髓的、被战争机器反复碾压后的麻木。
至于柏特诺和亨特两人之间的争执,缘由渐渐清晰。柏特诺见北区阵地这边毫无进展,中国军队那边虽然也受阻,但多少还能推进一些——88团和89团在射击场阵地前虽然血流成河,却确实在一点一点地啃下日军的防线。加迈孟拱方面中国军队也进展迅速——孙立人的新38师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已经切断了日军的补给线。而美军太不给力,未免觉得面上无光——柏特诺作为前线最高美军指挥官,无法忍受“美军不如中国军队“的耻辱,那种耻辱比战败更让他难以承受。所以一再催促亨特保持持续进攻态势,像一位不顾马匹已经累死的骑手,仍然疯狂地挥舞着鞭子。
而补充的工兵营经过上次遭困之后像惊弓之鸟——那次被日军诱入山谷、几乎全军覆没的经历,像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深深地刻在每个工兵的记忆中。虽临时补训了几天,在遮巴德的泥地里练习射击、挖掘工事、班组配合,但还是缺乏实战经验,他们的手还保持着握镐头的姿势,而不是握枪。亨特便让他们跟在劫掠者们后面学习如何步步为营,像一群学徒跟在师傅身后,观察、模仿、积累经验,不再贸然突进。进攻自然就迟滞下来——那种“迟滞“是痛苦的、无奈的,却是必要的,用亨特的话说:“我不能把更多没上过战场的孩子送进绞肉机。“
对柏特诺一再逼迫,亨特当时电话里直接回怼。那台野战电话被亨特攥在手里,指节发白,声音因为愤怒和疲惫而嘶哑,像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皮:“阁下要么到北区阵地现场来看看,或者亲自来指挥,不然就闭嘴!仗该怎么打,不要你教!“那番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切开了军官之间虚伪的客套,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真相。
这番话把柏特诺气了个倒仰,他的脸在电话那头涨得通红,像一颗熟透的番茄,手指把话筒捏得咯咯作响。威胁亨特:“好!很好!你竟敢这样对长官说话!这样下去,你们还靠得住?“那“靠得住“三个字带着一种官僚式的、居高临下的傲慢,像一位地主在质问不听话的长工。所以他气呼呼挂完电话就报告给了史迪威,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亨特的“不服从“和“怯战“。
史迪威虽然明白密支那战事还要拖下去——那是他整个战略棋局的一部分,是他向蒋介石摊牌的筹码——但清楚也得把握好度。拖延不是无限期的,一旦摊牌就得能随时拿下,否则拖延就变成了溃败。所以亲自到前线来看看,像一位精明的商人,要亲自盘点仓库,确认货物是否还在。
经过实地走访,史迪威发现情况确实如亨特所说。他蹲在泥水中,与工兵营的士兵们交谈,看着他们稚嫩的脸庞和颤抖的双手;他爬上一处高地,用望远镜观察日军的阵地,那些隐藏在废墟和丛林中的火力点像毒蛇的巢穴,无处不在;他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水,走过被炸毁的桥梁和淹没的道路。工兵营需要积累作战经验,连续大雨把北区道路泡在水中,像一条条浑浊的河流,难以找到合适的推进线路。柏特诺除了逼迫部队进攻外,根本不清楚攻占阵地和消灭日军有生力量哪个该作为优先目标——那位参谋长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