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谋攻定局 (60)战地勋章 (第2/2页)
关心地图上的箭头,不关心箭头下面有多少尸体。士气低落他该负主要责任,那种“低落“不是士兵们的错,而是指挥官无能的传染。
不过醋乔自有他的一套方法。这会儿,他让警卫员从随身背包里拿出准备好的几枚银星勋章。那背包是帆布制的,上面印着“US ARMY“,警卫员打开时,勋章在绒布盒中闪烁着冷冽的银光,像几颗被精心打磨的星星。就地亲自授予亨特和拉芬等几名表现不错的劫掠者官兵——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军乐队,没有摄影记者,就在这间漏雨的竹屋里,在泥水和霉味中,史迪威将勋章别在亨特沾满泥渍的胸前。
史迪威过去从未给美方部众颁发过任何形式的奖励,甚至口头表扬都吝于表达。他认为美国军人到亚洲服役打好仗是尽本职,无需嘉奖——那种“无需“是一种严苛的、近乎冷酷的信念,像一位清教徒认为美德本身就是回报。看现在这番情形,得给大家好好鼓鼓劲了。他的动作因为不熟练而有些笨拙,别针几次没有对准扣眼,亨特微微低头,配合着他的手势。当银星勋章终于别好,史迪威退后一步,向亨特敬了一个军礼。亨特愣了一下,然后挺直腰板,回以军礼。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言语,却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默契——那是老兵之间的理解,是对这场荒谬战争的共同忍耐,是在绝境中相互支撑的、最后的信任。
亨特指挥所旁边另一间房内,光线昏暗,只有从木板缝隙中透进来的几缕灰白色的天光。靠坐在墙角的卡达莫刚从家乡的牛排美酒还有风姿招展姑娘们萦绕美梦中醒来。他是个来自宾夕法尼亚州的意大利裔青年,原本有着圆润的脸庞和开朗的笑容,如今却被折磨得像根枯瘦树干,颧骨突出,眼窝深陷,脸上的皮肤紧贴着骨头,像一层被晒干的羊皮。他发现自己手中的半截D口粮掉地上了——那是美军配发的巧克力能量棒,已经有些融化,沾满了泥土。赶紧捡起来,用拇指擦了下粘上面的泥土,那泥土是深褐色的,带着血腥和腐殖质的气息。塞嘴里大口嚼食着,牙齿咬碎巧克力时发出嘎吱的声响,像一位在啃食骨头的野兽。
吃完他再抬头,看到卡达莫正把春田步枪架在半掩的窗户上对着亨特那边。卡达莫是个来自俄亥俄州的农家子弟,原本沉默寡言,在战斗中却以冷静和精准著称,是连里最好的狙击手之一。但此刻,他的姿势透着一种诡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专注——俯着背,眯着只眼呈瞄准状态,手指在扳机处跃跃欲试,像一位在等待着最佳时机的猎人。他的目标不是日本人,而是窗外正在授勋的史迪威。
费雷德好奇起身上前,他的动作因为连日作战而迟缓,像一位关节生锈的老人。一手搭在卡达莫肩膀上,那肩膀瘦得只剩下骨头,隔着军服都能感受到肩胛的棱角。凑过头顺着枪口看过去,当他看清准星对准的是史迪威那颗戴着钢盔的脑袋时,骇然道:“兄弟,你想干嘛?“他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变调,像一根被突然拨动的琴弦。
“只要我轻轻扣动扳机,就可以送醋乔上西天,结束这该死的无休止的战斗。“卡达莫仍保持姿势没动,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没有愤怒,没有狂热,只有一种被绝望淬炼到极致的冷静。这些日子被折磨得像根枯瘦树干——疟疾、痢疾、失眠、噩梦,以及那些永远打不完的仗、永远填不满的弹坑、永远看不到尽头的丛林。淡然回答完费雷德,再转过眼珠看着他,那双眼睛空洞得像两口枯井,“你知道的,这可是不知打哪儿来的日本人射出的冷枪。咱们都没防备。“那“咱们“包括费雷德,包括亨特,包括所有在场的美国人,是一种同归于尽的、疯狂的逻辑。
“嗨,冷静点,法官说了坚持下去,拿下密支那就一定让大家彻底轮休,他以他兄弟的名义起过誓的。“费雷德的声音因为恐惧而急促,像一位在劝说跳楼者的谈判专家。他不敢大声,怕惊动隔壁的史迪威和亨特,怕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反应。
卡达莫闻言只是撇了撇嘴,那撇嘴带着一种轻蔑的、近乎嘲讽的意味,像一位在听政客演讲的怀疑论者。费雷德有点抓狂,但不敢贸然碰卡达莫,怕他走火——那把春田步枪的扳机只需要不到两磅的力道,一颗.30-06子弹就能在瞬间撕裂史迪威的头颅,然后一切都将无法挽回。小心翼翼再劝说,声音压得更低,像耳语:“我说哥们,你想要什么勋章,我让法官去给你申请,银星不够就申请优异服务十字勋章,可不要激动啊!“那“勋章“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像用糖果去安抚一头受伤的狮子。
卡达莫右手继续摩挲着枪托,那枪托因为长期使用而被磨得光滑,像一块温润的玉石。他的手指在扳机护圈外徘徊,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思想斗争——是扣下扳机,结束这一切,包括自己的性命?还是放下枪,继续在这地狱中苟延残喘?时间仿佛凝固了,费雷德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能听到窗外雨声的节奏,能听到隔壁史迪威低沉的说话声。过了好一会,卡达莫才把枪杆收起,那动作缓慢而沉重,像一位在放下千斤重担的挑夫。他对着费雷德咧嘴而笑,那笑容扭曲而诡异,像一张被撕裂的面具,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黑暗。
费雷德冒出一身冷汗,那冷汗从额头、从后背、从手心涌出,像刚从水中捞出来一样。抬眼看了下远方的史迪威和戴上勋章的亨特等人正在相互敬礼,那场景在雨雾中显得模糊而遥远,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油画。吁了口气,那口气因为恐惧而颤抖,忙掏出烟给卡达莫和自己点燃压惊。火柴划了三次才点燃,火光在昏暗的房间里一闪而逝,照亮了卡达莫那张枯瘦而扭曲的脸。两人沉默地抽着烟,烟雾在空气中缭绕,像一层灰色的薄纱,掩盖着刚刚发生的那场、几乎改变历史的危机。
费雷德知道,卡达莫没有放下枪,他只是把枪收了起来,把那颗子弹留在了弹仓里。而那颗子弹,以及卡达莫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绝望,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再次引爆。他深吸一口烟,让尼古丁的麻痹暂时安抚颤抖的神经,心中默默祈祷:快点结束吧,这该死的战争,快点结束吧,在我们所有人都变成疯子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