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4章 暗潮初涌南昌城 同床异梦各自知 (第2/2页)
紧。“军长,你是说何国璋可能要对我们下手?”
“我没说他要下手。我说的是,我们走了之后,南昌城里的事,我们管不了。伤员管不了,家属管不了,留下的地下组织管不了。何国璋想干什么,我们只能看着。”
会议室又安静了。墙上的孙中山遗像看着他们,目光沉沉。程振邦写的对联在风里微微晃动,墨迹粗重,像一道道未干的血痕。
散会之后,沈砚之把罗明远单独留了下来。
罗明远站在桌前,军装依然穿得规规矩矩,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他也不擦。沈砚之从抽屉里拿出一条毛巾扔给他。
“擦擦。”
罗明远接过毛巾,擦了一把脸,又规规矩矩放回桌上。
“明远,你坐。”
罗明远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沈砚之看着他。“你是地下党员。”
罗明远愣了一下。“是。”
“我手下有多少地下党员,你心里有数吗?”
罗明远沉默了几秒。“大概有数。”
“大概是多少?”
“营级以上军官,大概二十来个。士兵里面,可能更多。具体数字我不掌握,我们不开会,不登记,不横向联系。”
沈砚之点了点头。这是规矩,他定的。地下党员在部队里不能公开活动,不能拉帮结派,不能横向串联。打仗就是打仗,党派的事打完仗再说。
“我现在要你做一件事。”沈砚之说。
“军长请讲。”
“三天后主力北上打德安。我不打算带全部人走。我留一个营在南昌,对外说是守备营,实际上是留一手。万一何国璋动了歪心思,这支部队就是钉子,钉在城里,让他不敢乱动。”
罗明远听到这里,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守备营,我想让你当营长。”
罗明远站起来。“保证完成任务。”
“你先别急着保证。”沈砚之抬手压了压,让他坐下,“留守南昌,比打仗还难。第一,何国璋的兵力比你多十倍,他要是硬来,你挡不住。第二,你留在城里,政治上敏感,搞不好会被扣上‘破坏统一战线’的帽子。第三——”
沈砚之停了一下。
“第三,你跟城里地下党的关系,得断干净。一个都不能联系。你能做到吗?”
罗明远看着沈砚之的眼睛。两个人之间隔着桌子,桌上摊着地图和电报,还有半包受潮的烟。罗明远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蝉重新叫起来,一声接一声,聒噪得像在催人。
“能做到。”他说。
沈砚之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去。“这是给你的密令。什么时候拆,上面写了。现在不要看。”
罗明远把信封收进口袋。
“还有一件事。”沈砚之站起来,走到窗口。院子里那棵樟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太阳偏西了,热浪还没退。几个新兵在树底下练刺杀,喊杀声有气无力。
“你留下之后,帮我盯一个人。”
“谁?”
“何国璋。他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上厕所,跟谁见面,说什么话,我都要知道。”
罗明远皱了皱眉。“这个难度很大。何国璋的旅部戒备森严,我的人进不去。”
“不用进去。”沈砚之转过身,“你在外面盯着就行。他出门,你跟着。他见客,你记下客人的样貌。他如果往南京打电话,你查电话线是从哪条线路走的。”
罗明远想了想。“明白。”
“还有——”沈砚之顿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副对联上,停了两秒。程振邦的字,程振邦的话。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现在程振邦不在了,剩下的人得把这句话扛下去。
“还有,你注意一下城里的地下党。不要联系,但要注意。如果何国璋对他们动手,第一时间告诉我。”
罗明远站起来,敬了个礼。“是。”
他走到门口,沈砚之叫住他。
“明远。”
“军长还有什么吩咐?”
沈砚之看着他年轻的、汗津津的脸。这张脸让他想起程振邦刚来投奔他的时候,也是这个年纪,也是这股劲。后来程振邦死在了武昌城下,炮弹落下来的时候,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留下。
“活着。”沈砚之说,“不管发生什么,活着。活着才有以后。”
罗明远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很短,但很真。“军长放心。我命硬。”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沈砚之重新坐到桌前,拿起那封总部的电报又看了一遍。蒋介石的命令,措辞严厉,不留余地。三天之内开拔。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拿起笔,在电报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遗像前,看着孙中山的眼睛。画像上的孙中山目光平静,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沈砚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放在遗像前面的香炉里。香炉里积满了烟灰,程振邦在的时候,每天早晚各点三炷香。程振邦死了以后,香就断了。今天沈砚之重新点上了,用的是烟,不是香。
“先生,”他低声说,“北伐还没完,自己人先闹起来了。你说这仗怎么打?”
孙中山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看着远方,看着一个沈砚之看不见的地方。
窗外,南昌城的暮色渐渐浓了。赣江上的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像散落在水面上的萤火。远处传来驻军的号声,悠长的,低沉的,一个接一个地响着。沈砚之站在窗前,听着那些号声,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山海关的雪夜,想起南京的临时政府,想起武昌城下的炮火,想起程振邦最后一次跟他说话。
那是武昌围城战的第三天。程振邦来指挥部开会,开完会没走,坐在门槛上抽烟。沈砚之问他怎么了。程振邦说——“打完这一仗,我想回老家看看。我娘七十了,三年没见了。”沈砚之说明年春天我陪你去。程振邦笑了笑,没说话。第二天他就死了。
沈砚之把烟掐灭,回到桌前。他铺开一张纸,开始写命令。命令的内容很简短——全军三天后开拔,北上德安,留三团一营守备南昌。落款签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一滴墨落在“沈砚之”三个字旁边,洇开一小团黑。
他把那滴墨划掉,重新签了名。
窗外,南昌城的夜彻底黑了。蝉声歇了,蛙声起了。远处的赣江在黑夜里无声地流着,往北,往德安,往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他知道这仗不好打。外有孙传芳,内有何国璋,上面还有两道互相矛盾的军令。但他是军人,他只能往前走。
程振邦说过——“打完这一仗,我想回老家看看。”
沈砚之替他打。替他看完这一仗,替他回老家看看。替他活着,替他守着这支部队。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这副对联挂在墙上,墨迹粗重,像一道道未干的血痕。但血痕上面,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