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出闱 (第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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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头看了一眼天,暮云堆得低,墨蓝里透着一线橘,像谁把一盏快灭的灯,倒扣在天上。
余光瞥到一个模糊的影子,林清和回头望去。
萧珩就立在那。
形单影只,可那匹乌云踏雪实在太扎眼,四蹄像踩了四捧雪,停在青灰的街面上,整匹马黑得发亮,仿佛是从夜幕里裁下来的。
他握着缰绳,像随时要纵马过来,又生生勒住。
隔着小半条街,灯笼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眉目隐在暗处,只一双眼睛亮得厉害。
在心底轻叹。
林清和站定了,隔着半条街的人潮,隔着暮色里,浮动的尘土,朝他深深一揖,按礼,她该跪,可他大约,是不想她跪的。
她弯下腰去,压得比平日更低,脊背弯出一道浅弧,像一竿竹被风压弯了腰。
那是她能给他的,仅有的安慰“别怕,我没事……”
萧珩没有动,他握着缰绳的手,在斗篷下握紧,又松开,那畜生却像替他应了,往前迈了半步。
马蹄铁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萧珩没有勒它,他压根没想起来,缰绳还在手里。
他就那样望着她,目光穿过人流,穿过半条街的暮色,落在她身上。
林清和却没有再看他,今时不同往日,垂下眼,她转身,随着稀落的人潮走了。
暮色把她整个人裹进去,像一卷竹简慢慢合上。
萧珩还骑在马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道:“人比黄花瘦。”
声音低沉,很快被风吹散了,他终于拨马,往回走,马走得很慢,像替他一步一回头。
次日,致公堂。
会试阅卷,设在贡院东南,堂三间,正中悬一块旧匾,黑底金字:“致公”。
字是沈约写的,端严厚重,横画如铁担,竖画如松立,匾下一条长案,铺着青毡,笔墨纸砚列得齐整。
阅卷官分坐两列,按房分卷,糊名弥封,卷子码在长案上,一摞一摞,雪白起伏,像北地新雪,堆成的矮峰。
偶有穿堂风过,卷角微微翻起,又落下,像许多只白鸟,同时扑了扑翅,又同时栖稳。
萧珩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面前一壶茶,一卷《策问》。
他不必亲阅,只督场,可他那双眼睛,总也管不住,稍一偏,就落到那些卷子上。
端起茶,茶汤在盏里微微一荡,险些晃出来,又放下。
心跳声,又重又密,像有人在他耳后打更,那更鼓不紧不慢,一下一下数着时辰,数得他指节发痒。
堂上落针可闻,翻纸的声音,像蚕吃桑叶,朱笔落在卷上的沙沙声,断断续续,像雨点敲着窗。
偶尔有阅卷官,低声交换一两句,声音压得低,只看见嘴唇翕动,听不见字。
萧珩把目光,投在面前那卷《策问》上,字在他的眼皮底下,却一个都进不去。
这上万张卷子里,有一张是她的。就在那里,正被哪一个阅卷官翻着。
他忽然想起幼时,先生讲《论语》,讲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他听不懂,回去问林清和。
她那时也小,却已经读了不少书。她说:“讷于言,就是话要少,事要多做。”
他又问:“那君子就不能说话了?”
她想了想,说:“君子说话,要像射箭,拉满了才发,百发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