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殿试 (第2/2页)
,像看一根,在风里无味晃动的灯绳。
昨日,萧珩摸进乾清宫,绕着弯子说什么“殿试乃抡才大典,臣愿为陛下分忧”。
皇帝听完,存心吊着他的胃口,只“嗯”了一声,直到今早出门时,才说了一句:“跟着。”
鸿胪寺官奏请升殿,鸣鞭三响,那鞭是皮制的,像三声闷雷,百官行叩头礼。
贡士跟着,行五拜三叩头礼,三百余人一同俯身,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汇成一片低潮,像无数蚕,在啃食桑叶。
起身时,前排一人的帽翅,撞在身后人的肩上,极轻的一声“磕”。
没有人敢回头,殿试之前,礼部已先期张贴仪注,凡入殿者不得交头接耳,不得左顾右盼,不得起身离座。
规矩贴在贡院照壁上,也贴在每一个贡士的脊梁上,这规矩,都不用人教。
三百多人进了这殿门,自然而然就长在了身上,像衣服一样穿着,脱也脱不下来。
礼毕,执事官举策题案,由左阶降下,置于丹墀东,礼部官散题,贡士仍列班跪受,叩头就试。
林清和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碰到方砖的凉意,隔着衣料透进来,她叩了头,起身,走到属于自己的那张试桌前。
桌面上,铺着一张白纸,纸旁是一份策题,她先没有去碰策题,而是把试桌前后看了一眼。
桌面平整,青毡压得严实,凳子高低适中,她坐下来,把袖口往上折了一折,手指在砚台边搁了一搁,等指尖回温。
黄纸上的策题,是皇帝亲拟的,以“制曰”发端,字不多,分量却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搁在每个人头顶。
策题写的是时务,问的是治国安邦的实策,殿试只考这一道,惟务直述,限一千字以上,不尚文藻,不许骈俪。
今日,这些贡士笔下的字,就是各人自己的命。
开考约一刻,三百余支笔落纸的声响,汇成一片潮汐。
萧珩站在御阶上,他的手心有点潮湿,他看见她的脊背了,笔走龙蛇,一笔一划,不疾不徐,砚池里的墨没有溅出一星,纸面上没有一处涂改
皇帝从御座上起身。
没有言语,靴底踏在殿中的方砖上,一步一响,每一声都像一粒沙子,掉进人的耳孔里,碾着耳膜往里钻。
经过第一排时,有个贡士看见五爪金龙,像被石化了,笔尖悬在半空,墨汁顺着笔尖落下,墨点洇开,像一朵昙花。
那贡士咬住下唇,没敢抬头,笔尖又落回去,把那个墨点绕了过去,接着往下写,手止不住的颤抖。
皇帝走到林清和案前,站住了。
她站的地方,离桌案不过两步,一个影子落在桌面上,落在纸面上,落在她正在写的字上。
林清和看不见人,贡士答题时,伏案低头,目光只在卷面半尺之内。
可那影子压下来的时候,空气是变了分量的,像有巨石凭空压下。
林清和的笔半分没停。
皇帝站了片刻,没了兴味,转身往回走,经过一个贡士案边时,脚步未停。
可他笔,却悬在了半空,那人年纪不大,穿着簇新的青衣,脸色本就有些青白,此刻更是白得,像一张没有写过的宣纸。
他想落笔,手腕在抖,他本想收笔,又不敢动,那笔尖上的墨越聚越多,凝成一颗圆滚滚的墨珠,沉甸甸地坠下去。
墨珠落在卷面正中,洇开一小片浓黑,像一滴血滴进清水里,越洇越大。
贡士盯着那片墨,脸色从青白变成死灰,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骨。
旁边监试的御史脚步轻轻移过来,在他案角放了一方小纸,那是叫他吸干墨渍的。他的手抬不起来。
御史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终究没有出声,殿试污卷,例不换卷。
前车之鉴,尸骨未寒,越西一孝廉,负美才,兼有所请托会闱,自谓必捷七艺。
既毕,展卷朗诵,意甚得,以手拍案,砚忽举,墨汁淋漓卷面,遂不终场而归。
他只是手抖了一下,可就这一下,一年的心血,便废了。
那贡士的头,却埋得更低了,肩膀轻轻发抖,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雏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