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岁末·路远 (第2/2页)
来写的:“我找到黄沙岭的旧庙了。庙确实只剩四面墙,屋顶破了大半。庙后的碑还在,字迹确实磨损了,但还能看清一部分。碑上刻的是一段话——‘北卫序列靖康二年南渡,途经此地。前路尚远,后来者若见此碑,可往西再行五日,至一处旧驿,彼处或有余迹。’”
“我已经过了那处旧驿了。没有住人,但墙上有旧刻痕,和铜牌上的图案一致。我在那里歇了一晚,第二天继续往西走了。这封信是在旧驿写的。再往前的路,我也没有走过。”
“如果你要来找我,沿着这条旧驿路走,过黄沙岭之后继续往西,旧驿在路的左手边。我在那边放了一块石头压在墙角下,你到了会看到。”
信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字,比正面的字迹略淡一些:“路不太好走,不急。这边冬天比临安冷。”
那枚干枯的叶子,是旧庙附近的落叶。我低头看着信封底部的尘土痕迹,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像是走了很多路。
20.07 正月初三,陆游在桌前坐了很久
正月初三,我把地图重新铺开在桌上,沿着赵不尤信里说的路线——从黄沙岭旧庙继续往西,再走约五天,到一处旧驿——在地图上找到了大致的位置。这条路不是朱红线的主路,比主路偏南一些,用更细的灰线标注着。从临安到黄沙岭旧庙,地图上标出的距离大约要走十天左右。
从旧庙到旧驿,信里说大约五天。从旧驿再往西,他的信里就没有具体位置了。苏小小坐在桌子的另一头,安静地看着地图上我标注的路线。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从临安到黄沙岭,如果天气好的话,比你们之前预计的时间更快一些。”
“地图上的距离只是估算,实际路程可能会有偏差。但他既然能走到旧驿,说明这条路目前还是通的。”我把地图卷好放回竹筒里,把竹筒放在桌角,和那本旧册、那包桂花糕放在一起。
窗外起了风,声音不大但很稳定,把檐下挂着的旧灯笼吹得轻轻转了一个角度,然后又慢慢停了。我站起来走到门边,透过门缝看了一眼院子里残留的雪。暮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把枯枝的影子染成深灰色,像一层正在消融的旧墨。
20.08 李师师在正月初四说了一句话:“你要走的话,趁天还没转暖”
正月初四,我去了醉仙楼。
李师师坐在老位置上,面前的茶已经凉了。她没有提除夕和过年之类的话,看到我进来之后直接开了口:“你要走的话,趁天还没转暖。那边路远,开春之后雨水多,路更难走。”
“你怎么知道我要走?”
她笑了一下:“你坐在我面前的时候,眼睛在看窗外西边的方向。不是无意看的。”她今天穿着一件深色的冬衣,衣领立着,遮住了小半张脸,看起来比平时更安静一些。“西边那条线,你那位朋友已经走了很久了。路好不好走,走过了才知道。”
“那座旧驿之后,如果还有路的话,我会继续往前走。”
“那就走。”她说。然后把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像喝白水一样。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在身后又说了一句:“你年前放下的那封信,我让人在驿站留了一条消息。如果那位姓赵的朋友在回程路上经过驿站,会有人告诉他你在临安等他。”
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原处没有动,已经低头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20.09 苏小小把刀磨了一遍,收进包袱里
正月初六,苏小小把她的刀从头到尾磨了一遍,然后用一块干净的布把刀身仔细擦净。她把刀收回鞘里,和其他几件换洗衣裳一起放进一只旧布包袱里,打了一个结实的结,靠在墙边。
小石头蹲在门口看着她收拾东西。没有问“师父你要去哪”“要去多久”。只是蹲在那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像一只蹲在檐下的小雀。灰衣男孩站在他后面,也没有说话,看着苏小小把包袱扎紧放在墙边,然后重新把花坛旁边的工具归整好,将水壶和铲子按原来的顺序放回了柴房里的架子上。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教了两个孩子两式基础刀法,动作、节奏、纠正都和往常一样。下课时她说:“接下来几天你们自己练。福伯看着你们,不会的问他。等我回来,检查你们练得怎么样了。”
小石头点头:“师父,你要去多久?”
“不一定。路远,但办完事就会回来。”
小石头没有再追问。他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重新摆好起手式,开始练今天的动作。灰衣男孩也跟了过去,站到他旁边的位置,两个人并排练着同样的招数,动作虽然还称不上熟练,但节奏已经能合上彼此了。
苏小小站在廊檐下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屋里,把墙边的包袱提起来挎上肩,走到我的屋门口站定,说:“你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
她点了点头:“那我今晚把花坛再浇一遍水。”
她说完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息,然后拐了个弯,往厨房的方向去了。天色正在变暗,最后一抹暮光落在她的肩膀上,把她穿着的旧袄的边缘染成了暗金色。她挎着包袱的背影在暮色里移动着,像一棵在晚风里站稳了的树,朝着路的远方缓缓倾斜着枝条。
20.10 第二卷终:开春之前,路在脚下
正月十五未至,路已经准备好了。
清晨,我背着收拾好的包袱走出屋门的时候,院子里铺了一层薄薄的晨霜,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苏小小站在院门边,她的包袱斜挎在肩上,刀挂在腰侧,位置比半年前更服帖了一些,像一把已经戴了很久的旧物。小石头和灰衣男孩站在廊檐下目送着她,没有追上来,各自站在原地,像两株已经扎了根的小树。福伯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还没来得及喝的热水,冒着细白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升起来又散掉。
我回头看了一眼:正堂、花坛、石桌、柴房、廊柱、那棵落尽了叶子的老槐树。墙角的积雪还没有化尽,那幅福伯写的对联还贴在门框两侧——“岁尽冬深客未归,春来路远信先回”。
苏小小站在门槛外面,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走吧。”
我迈步跨过门槛。院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轻微的声响。天色正在慢慢亮起来,远处的屋顶和城墙的轮廓逐渐清晰。风从西边迎面吹来,带着干燥的凉意,和一丝说不清楚的湿润——像是冬天的尾巴上,已经开始有了早春将至的细微预兆。
今年冬天的路已经在身后了。前面的路还远,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但走在路上的人还在继续走,那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