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二条命 (第2/2页)
药是她托了三四道手买的——一种那几年在灰色圈子里流传的“助兴”药,说白了,是给男人提兴的,药性猛,说明书上明明白白印着一行小字:心脏病、高血压患者禁用。
雷二狗有心脏病。这一条,她不是猜的。这两年,她早就在等这一天了——从付那二百万的第一个月起,她就托人把他的底,翻了个底朝天:盗窃入狱三年,狱中体检报告,心脏有问题;出狱后酗酒,看过两次急诊,病历她都拿到了复印件。
至于这个药的来路,是哪里来的——
很多年前,李家沟,刘小翠,心脏病,死在那个村子里。那时候她就想明白了:有一种死,叫病死。病死在哪个面前,都只能怪命。
“最后一回了嘛。”苏春棠看着他,眼神温温的。她拿起桌上那瓶红酒——她来时就拎着的——给自己面前那只杯子,斟了半杯。
“堂嫂还喝红酒?”雷二狗斜着眼,“那玩意儿有啥子喝头,猫尿一样。”
“我喝不得白的。”她说,“你喝你的。”
她自己那杯,端到唇边,碰了碰,放下了。杯子就搁在桌子中间,离他不远。
雷二狗一杯白酒下肚,眼睛开始发直,话也多了。说到得意处,他伸手抓酒瓶子,抓了个空——白酒见了底。他晃了晃空瓶,眼睛落到桌子中间那半杯红酒上。
“莫浪费。”他嘟哝着,一把抓过去,仰脖子,咕咚咕咚,灌了。
苏春棠伸出手,像要拦:“那是我的——”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她慢慢地,把手收了回来。
酒性发作,雷二狗一把将她推倒床上。
过程中的某个时刻,雷二狗的动作,忽然停了。
他瞪大眼睛,抓住自己的胸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整个人弓起来,像一条离水的鱼。
他伸出手,抓她,眼睛里全是惊恐和乞求:“药……我兜里头……药……”
苏春棠躺在那里,看着他。没有动,好像没听清他在说啥。
她看着他的脸,从红,变成紫,从紫,变成灰。看着那只抓向她的手,停在半空,抓了两下,垂下去。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惊恐,一点一点,散开,散成死灰。
整个过程,两分多钟。
腰上那条蛇,从头到尾,冰凉,冰凉,盘得安安稳稳。没有发烫,没有护花。它只是盘着,看着,像看着一只早就死了的猎物,终于咽气。
雷二狗不动了。
房间里很静。苏春棠躺了一会儿,慢慢地坐起来,穿衣裳。一件,一件,穿得很整齐,头发拢好,口红补上。她的手,稳得不像话。
然后她开始收拾。
他的衣服,给他穿好,摆成自然的姿势。桌上她那只酒杯,洗净,擦干,放回原处——杯子里残的酒,早就跟着下水道走了,天底下的水,最后都是一锅。房间每个角落,她用手帕垫着,抹过一遍。床垫底下,她找到了那个信封——那封他“写好的材料”。她对着灯,点燃,灰烬冲进马桶。
最后,她搜他的身。夹克内袋,裤兜,袜筒——摸出一颗扣子,手帕包着的。她对着灯看了一眼:边缘新得发亮。
假的。她知道,真的一定不会在他身上,他那条“死人开关”不是白说的。她把这颗假扣,原样塞回他的内袋,抚平了。
道具,还给演员。
搜完,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件很要紧的事——她拿起房间电话,拨了120,报了宾馆的名字和房号,一个字不多说,挂断。
救,是救不活的,神仙也回天乏术。但这个电话要有。打了,是施救;没救过来,是命。
做完这一切,她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雷二狗。
这个替她“善后”了二十七年的男人。这个救过她一命、又拿这条命吃她一辈子的男人。
“二狗哥,”她轻声说,“你的恩,我还了。”
“你的债,清了。”
她关灯,出门,走廊,楼梯,大堂。大堂的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服务员在打瞌睡。她推开玻璃门,走进腊月的夜风里,没有回头。
风很冷。她站在街边,等出租车,忽然抬头看天。
天上没有星星。成都的冬天,很少有星星。
她想起二十七年前,李家沟的那个雨夜,她也是这样,从沟边爬起来,走进雨里,没有回头。
二十七年,两场夜路。一个终点。
出租车来了。她上车,报了城西的地址。车子开起来,她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真扣子,还在他老家的啥子地方藏着。那个“死人开关”,是真是假,今夜之后,才能见分晓。
她杀的不是那颗扣子。她杀的是“人”。扣子的事,往后再说。
车过一座桥,桥下的江水黑沉沉的。她睁开眼,看着江水,忽然对自己说:
苏春棠,两条命了。